
我學了三年的戲,得到市裏彙演登台名額的那天,媽媽第一次說要來看我。
我高興得開嗓都比平時亮三分,想著媽終於認可我學戲了。
我拉著媽媽在整個場館轉,還給她展示了我專門托人做的月白褶子。
可上台前換裝,我那件月白褶子的水袖卻被人齊根剪斷了。
頭麵上的珠翠也被拆得隻剩下幾顆,全散在包底。
妝麵上了一半,我愣在後台不知所措。
來催上台的領班看到這一片狼藉,無奈之下隻能讓師妹替我上場。
那天我查了後台的監控,我媽拿著剪刀的身影清清楚楚。
做完一切後,她甚至沒有等開場就走了。
我渾身發冷,趕回家鑰匙轉了三圈才卡進鎖眼。
媽媽正在客廳疊衣服,頭也沒抬:
“回來了?演出怎麼樣?”
“是你剪的。”
她疊衣服的手頓了一下,終於看了我一眼:
“那褶子太白了,穿上像披麻戴孝,上台不吉利。”
“一個女孩子家,學戲能學到什麼時候?趁早收心。”
......
“所以你就剪了我的水袖,砸了我的頭麵?”
我盯著她手裏那件剛疊好的白襯衫。
布料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她把襯衫放進衣簍裏。
“那本來就不是你該碰的東西。”
“那是我的命!”
我衝過去,一把掀翻了那個衣簍。
剛疊好的衣服散落一地。
她看著地上的衣服,沒有生氣,甚至沒有皺眉。
她隻是慢慢蹲下去,重新撿起來。
“你的命是好好找份工作,嫁個普通人。”
“我準備了三年,你知不知道市裏彙演對我意味著什麼?”
眼淚終於砸在木地板上。
“省京劇院的常老板今天坐在台下,他說過要在這次彙演裏挑苗子的。”
媽媽撿衣服的手猛地一僵。
那件襯衫在她手裏被攥出深深的死褶。
“常老板?”
“對。”
我咬著牙看她。
“你滿意了?現在上台的是李冉,我的名額被你親手毀了。”
她慢慢站了起來。
將衣服一件件放回衣簍。
“沒上台就好。”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她轉身往廚房走。
“我說明天去把戲班退了,下周去考街道辦的臨時工。”
“我不退!”
她停在廚房門口。
“葉尋聲,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案板上放著一把菜刀。
她拿起來,重重剁在一顆白菜上。
刀刃切進木頭裏,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被那聲音震得渾身發冷。
這三年,她雖然不支持我唱戲,但也從來沒管過。
我以為她隻是傳統,隻是覺得唱戲不賺錢。
可今天,她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第二天早上,我趕到戲院。
後台還有昨天演出留下的殘妝味。
領班王叔坐在藤椅上抽煙,眉頭擰成個結。
我走過去。
“王叔,常老板昨天怎麼說?”
王叔看了我一眼,歎了氣。
“尋聲啊,你昨天可是坑苦我了。”
“對不起,衣服臨時出了點事......”
“出了事你也不能開天窗啊!常老板點名要看你的《鎖麟囊》,結果上去個李冉。”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名額......”
王叔把煙頭按滅。
“常老板說了,李冉雖然底子薄,但救場如救火,是個有膽識的。”
“下個月省院的巡演,李冉跟著去。”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三年起早貪黑的練嗓,冬天咽下巴的冰水,夏天生捂出來的痱子。
全毀了。
李冉從換衣間走出來。
她今天破天荒地戴了條金項鏈。
“師姐來了?”
她笑得很甜。
“昨天真得謝謝你的那場意外,不然常老板這高枝,我還攀不上呢。”
我沒理她,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戲院門口,手機響了。
是我大姨打來的。
“尋聲,你快回家,你媽瘋了!”
我一路跑回去。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焦糊味撲麵而來。
陽台上冒著黑煙。
我媽站在火盆前。
盆裏燒著的,是我師傅留給我的那本絕版戲譜。
火舌已經卷到了封皮上。
“你幹什麼!”
我衝過去想用手去撈。
她一把將我推開。
火星濺在我的手背上,燙出一個紅點。
“臟東西,燒幹淨了清靜。”
我大姨站在旁邊,急得直拍腿。
“素琴啊,你這是幹嘛?孩子喜歡唱戲就讓她唱去,你燒人家東西幹什麼!”
我媽盯著火盆裏的灰燼。
“她不能唱。”
“為什麼不能唱?尋聲嗓子那麼好!”
大姨去拉她的手。
我媽突然甩開大姨。
那雙眼睛紅得嚇人。
“沒有為什麼。”
她看著我,一字一頓。
“隻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再踏進戲院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