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檢測人員在院子裏挖了三個坑。
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張整改通知單。
“三天內,所有活禽必須處理掉。”
“否則罰款一萬。”
一萬。
我家拆棚子剛交了六千。
我爸蹲在牆根抽煙,煙頭明明滅滅。
我媽紅著眼去抓雞。
那些雞跟了她兩年,平時連個響動都舍不得嚇它們。
現在隻能以八塊錢一斤的賤價,賣給鎮上的收禽販子。
販子走的時候,滿載著鐵籠子,雞毛落了一地。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院子,捂著臉哭出了聲。
我走過去抱住她。
“媽,沒事,我工資卡裏還有錢。”
我在鎮教育局檔案室做文員,雖然賺得不多,但總能糊口。
“這是錢的事嗎?”
我媽聲音嘶啞。
“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
下午,我去鎮上上班。
剛進辦公室,同事趙姐的眼神就不對勁。
她把手機往我麵前一推。
“敘白,這是你們村吧?”
屏幕上是一個短視頻。
賬號名字叫“法碩孫書逸·回鄉普法”。
視頻裏,孫書逸穿著那身筆挺的西裝,站在村道上。
背景剛好能看見我家那堵被拆了一半的殘垣斷壁。
“各位網友,我是孫書逸。”
“作為一名法學碩士,實習期我選擇回到家鄉,為農村普法。”
“但我發現,基層的法治建設任重道遠。”
“有些村民,長期違法占用集體土地,私搭亂建,甚至汙染環境。”
“當法律的鐵拳落下時,他們不僅不知悔改,反而試圖用所謂的‘人情世故’來綁架執法者。”
“甚至惡意阻撓殘疾老人的傷殘鑒定。”
視頻到這裏,配上了一段悲涼的音樂。
鏡頭切到了孫建業。
他坐在輪椅上,一條腿打著石膏,老淚縱橫。
“我這傷,都是工傷啊......”
“鄰居不給作證,我這後半輩子可怎麼活......”
視頻點讚已經破了十萬。
評論區不堪入目。
“這種村霸就該直接抓起來!”
“支持孫律師!法治社會絕對不能向惡勢力低頭!”
“鄰居也太惡毒了吧,舉手之勞都不肯幫?”
“肯定是看人家考上法碩了,嫉妒唄!”
我盯著屏幕,指尖冰涼。
趙姐小心翼翼地問:
“敘白,這視頻裏說的鄰居,不會是你家吧?”
我深吸一口氣。
“是他斷章取義。”
另一個同事小劉陰陽怪氣地插嘴。
“哎喲,人家可是法學碩士,說話要負法律責任的。”
“他總不能憑空捏造吧?”
“敘白,要真是你家,你們這事做得可不地道。”
我看向小劉。
“你懂什麼?”
“六年前他爸住院,是我爸媽沒日沒夜照顧的!”
小劉撇撇嘴。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家故意拿這事要挾人家?”
“現在網上都在傳,說你們家是村裏的毒瘤。”
我沒再理她,拿起包衝出辦公室。
我必須找孫書逸問清楚。
回到村裏,孫家的大門緊閉。
我用力拍打鐵門。
“孫書逸!你給我出來!”
門沒開,隔著鐵柵欄,劉桂茹端著一盆洗菜水走了出來。
她看了我一眼,歎了口氣。
“小安啊,你這是幹什麼?”
“街坊鄰居的,鬧得這麼難看。”
我指著門內。
“到底是誰鬧得難看?”
“你讓孫書逸出來,視頻裏的事,他敢當麵跟我對質嗎?”
劉桂茹把洗菜水潑在花壇裏。
“書逸在準備市裏的法考講座,沒空見你。”
“再說了,視頻裏又沒點你家的名,你非要對號入座幹什麼?”
“這不是做賊心虛嗎?”
我氣笑了。
“沒點名?”
“我家那堵牆就差貼他臉上了!”
二樓的窗戶突然推開。
孫書逸拿著手機,正對著我拍。
“大家看,這就是我視頻裏提到的鄰居。”
“現在已經開始上門尋釁滋事了。”
我怒火中燒,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
“孫書逸,你把視頻關了!”
孫書逸立刻後退一步,聲音放大。
“安敘白,你拿石頭幹什麼?你想故意傷害嗎?”
“我可全程錄著像呢!”
院門外不知什麼時候圍了幾個村裏的人。
他們對著我指指點點。
“這安家的閨女怎麼這麼凶?”
“聽說在鎮上上班呢,一點素質都沒有。”
“難怪孫家要舉報他們,這誰受得了。”
我手裏的石頭重如千斤。
砸下去,我就成了他嘴裏的“暴徒”。
不砸,我就隻能咽下這口惡氣。
我把石頭狠狠摔在地上。
“孫書逸,你會有報應的。”
二樓的孫書逸冷笑一聲。
“安敘白,我不信報應。”
“我隻信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