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中場休息。

上午的庭審，我輸的一塌糊塗。

方唐在法庭上口若懸河，每一個論點都漏洞百出，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準備了交叉質詢，我準備了反擊他的一切。

但我問不出來。

我甚至不知道最後的幾分鐘是如何度過的，我像是一條在岸上等死的魚。

“這種廢物到底怎麼當上律師的？”

“我家狗上去都比他強，起碼我家狗不結巴。”

“趕緊找個男人嫁了吧，別出來丟人了。”不知道誰朝我扔了個嚼過的口香糖。

法庭的人漸漸走空了，秦嶽走過來，點根煙，把煙灰彈在我手上。

“美女，長得不錯嘛，兩萬塊，睡你一次怎麼樣？”

“我想知道你在床上叫起來會不會結巴。”他哈哈大笑。

“滾——”

我奮力推開他，身體因屈辱和憤怒而顫抖。

這麼無恥的人渣，這樣惡心的人。

就因為他有錢，就能不在乎窮人的命，就能在被害者死後還給她潑臟水嗎！

“不識抬舉。”他一腳踢在了桌子上，揚長而去。

卷宗散落到地上，那個冤死的小女孩照片正對著我，她笑得很幹淨，兩顆小虎牙露在外麵，眼睛彎得像月牙。

不要看我......

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努力擦掉淚水，眼淚卻越掉越多。

門開著，走廊裏，張峰他們被記者堵住。

“張先生，您對剛才的庭審有什麼看法？您對律師的表現滿意嗎？”

我以為他會罵我。

可是他的嘴唇顫抖了很久，說：“她盡力了，大家不要怪她。”

這種寬容，比起認責指責都更讓人痛苦。

我已經做完了我最糟糕的表演，別人禮貌地寬容我，不是因為我做得好，而是不想讓我難堪。

憤怒和無力從胃裏燒上來，燒到胸口，燒到嗓子眼。

我走出法院，大雨滂沱，雷聲一個勁地響。

我站在雨裏，渾身被澆透。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結巴，可是我想除暴安良，體能不好當不了警察，我就來當律師。

我用了比別人多十倍的時間去準備，去背誦，去一次次練習，就是為了彌補結巴的缺陷。

可是不行啊，我真的不行。

我的努力像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為什麼要當律師呢？我這種廢物，居然還想幫助別人。

我是個廢物，是老天爺不賞飯吃，我再努力也沒用。

我試圖說服自己，不是我的錯。

可是不行，今天不行。

有一個死了的女孩在等著我把公道討回來，她的父母花了全部的積蓄找律師，就為了給女兒一個公道。

她的奶奶六十多歲了，坐著輪椅，也要來等待公道降臨。

可是我呢？

他們的全部希望，隻是個結巴律師。

多麼可笑。

不行，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我走在雨裏，忽然一個踉蹌，石子劃破了我的腿，血流如注。

十分鐘後，雨水冷得我直打寒顫。

二十分鐘後，我摸了摸我的額頭，暴雨加上腿上的傷口，我開始發燒。

四十分鐘後，要是我媽在，她一定恨不得把我塞進冰箱。

你還在嗎？

我輕輕問身體裏的那個人。

如果你在，可不可以幫我這一次？

我的身體在發抖，心跳越來越快，腦子裏洋溢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醒來。

她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