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我把卷宗重新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存疑的點全都找了出來。
然後,我開始站在鏡子前練習。
“審、審判長......我、我代表、代表原告方......”
再來。
我深吸一口氣。
“審判長,我我我、代表......”
鏡子裏,我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來,我的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說啊,說啊!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掐著喉嚨,你明明準備了那麼多!
你不是每個法條都記得清清楚楚嗎?
你說啊!
鏡子裏的人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來。
我痛苦地跌倒在地。
好人有什麼用?努力有什麼用?我連說話都不利索,上了法庭能怎麼辦呢?
我隻能看著那個女孩死不瞑目。
眼睜睜看著凶手勝訴。
天亮了。
雨下得很大,我趕到法院的時候,這裏坐滿了人。
旁聽席上黑壓壓一片,記者設備齊全擠在門口,攔都攔不住。
秦嶽的案子鬧得太大了,一個地產集團的少爺,涉嫌奸殺未成年人,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走進法庭。
路上遇到被告秦嶽和他的辯護律師方唐。
“喲,結巴還來給人打官司,這種垃圾怎麼還沒扔進垃圾桶?”秦嶽指著我,假模假樣地問方唐。
方唐站在他身後,戴著一副精致的金絲眼鏡,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甚至連輕視我的表情都沒有,我的存在感還不如空氣裏的塵埃。
“我問你,你四十秒能憋出一個字嗎?”秦嶽調笑地看著我。
我沒理他,隻顧往裏走。
“那個女的是個蠢貨,她家人更是個蠢貨,請這麼個玩意兒來打官司,我等會兒看看那三個老不死的怎麼哭。”
我回頭,猛地看他一眼。
秦嶽哈哈大笑:“急了急了,那你罵我呀,你說話呀!”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在這裏跟他吵架沒有意義,庭審才是最重要的。
我走進法庭。
國徽掛在正中央,紅底金字,壓迫感十足。
這裏是公義的最後一道防線。
被告席上,秦嶽坐在那裏,西裝筆挺,頭發上全是發膠,蹺著二郎腿得意揚揚看著我。
而我這邊,張峰和王曉娟扶著老太太的輪椅,明明是三個人,卻像一棵孤零零的樹。
“全體起立。”
審判長入席,兩名審判員一左一右坐下,都是中年男人,麵無表情。
“現在開庭,請原告方律師進行開庭陳述。”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這一瞬間,我腦子裏閃過昨天練了一整晚的開場白。
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女孩的家人們,擠進來的記者,還有秦嶽。
“我我我......”
氣息憋在喉嚨裏,我的大腦裏滿是話語,喉嚨卻死活不爭氣,將我要說的話打個粉碎。
“當事人、認認為......”
每個字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的臉在發燙,渾身都在出汗,我整個人抖得要命。
死嘴,快說啊!
“結巴?”秦嶽的聲音不大不小響起,讓所有人都聽見,他笑得快瘋了。
方唐低聲讓他肅靜。
王曉娟絕望地望著我,我的心一下子揪起來。
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啊!
張峰深深把臉埋入雙手,我知道,他也失望了,他把女兒所有的公道都壓在我身上,可我是個說話都結巴的廢物。
我搞砸了,我把什麼都搞砸了。
審判長等了我很久,逐漸皺起了眉。
“原告律師,你是否準備清楚?”他嚴肅地問。
不是的,不是的!
我真的準備了。
我準備了一整夜,我準備了整個職業生涯,我從學法律第一天都在準備。
可是有什麼用呢?
我的腦子無比清晰,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該說什麼,但我就是說不出來!
“原告律師,你是否需要休庭?”審判長終於開口了。
旁聽席一片噓聲。
“下去吧!”
“別丟人了。”
“結巴當什麼律師,這不是害人嗎?”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但我不能滾。
我身後就是我的當事人,我答應過他們,會認認真真把官司打完。
我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句話:“我、我請求,繼、繼續。”
“審判長,”方唐站起來,朗聲道,“我們願意等待。”
他的從容和我的窘迫形成鮮明的對比。
審判長看著我,歎了口氣:“繼續。”
我用了整整十分鐘,終於把原本三分鐘的開庭陳述結結巴巴念完,臉早就漲紅了。
“我的天,別再折磨我了。”旁聽席上,不知道誰說了一句。
“肅靜!”法官敲錘。
我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指甲狠狠掐住手心。
“請被告律師答辯。”
方唐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連稿子都不屑看。
“死者生性放蕩,佯裝已滿十八,故意勾引我當事人。我當事人年輕,又血氣方剛,怎麼可能受得住一個小姑娘的勾引。”
“進入房間後,也是死者主動提出受虐,提出各種高難度動作。我當事人當時就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可惜她實在太不自愛。”
“主動捂住口鼻,用袋子把自己悶死,我當事人不僅無罪,還受了驚嚇,我在此反訴原告方,賠償我方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等共計五百萬。”
全場一片嘩然,王曉娟淚灑當場:“你胡說,我女兒很懂事,你憑什麼汙蔑她?”
方唐陳述完畢之後,轉過來看我:“原告方律師,你認同我的觀點嗎?”
我渾身血氣上湧,他怎麼可以這麼沒有良心!
“我、我......”
“看來原告方律師沒有異議,那我們——”
“反對!”我終於憋出了這兩個字。
“你反對什麼?”方唐挑了挑眉,像在看一個笑話。
我的臉燙得像要燒起來,他的陳述裏到處都是漏洞,每一個我都能反駁。
腦子有太多話要說,它們在打架,在擁擠,他們拚命地想要出來。
可是我的喉嚨在發緊。
“你、你說的......不、不對......”
為什麼,我說不出來?
審判長皺眉:“原告律師,如果你有異議,請具體說明。”
王曉娟的母親抬起了頭,渾濁的淚水在她臉上就沒有幹過,張峰抓住了她的手臂。
“算了。”張峰說。
“我們不該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廢物身上。”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著悲傷。
老太太看著我,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