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當日,天還沒亮我就被拽起來梳妝。
喜婆往我臉上撲了三斤粉,又糊了兩坨胭脂。我往銅鏡裏一看,像個剛出鍋的紅薯。
算了,反正攝政王是個殘廢,看不見。
花轎從沈家側門抬出去。正門不走,說是嫁得倉促不夠體麵。我娘在門口哭了三聲,然後被丫鬟扶進去喝了碗銀耳湯。
我坐在花轎裏,紅蓋頭遮著臉,手裏攥著那十個包子裏的最後一個。前九個昨晚分給院子裏的野貓了。貓吃了,我沒吃。
花轎一路往城北走,越走越偏。
街上的聲音從嘈雜變得安靜,又從安靜變得死寂。轎夫們不說話,喜婆不說話,連馬蹄聲都變小了。
我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
攝政王府在京城最偏的地方。周圍三條街沒有一戶人家。路兩邊的院牆上爬滿了藤蔓,門板上的漆剝落了一大片,風一吹就有碎屑往下掉。京城百姓管這地方叫鬼街。白天都沒人敢走。
花轎落地。
紅蓋頭遮住了視野。我隻能看見腳下方寸之地,青石板的縫隙裏長著枯草。
一陣冷風吹過來,吹得轎簾嘩嘩作響。
沒有人來接轎。
沒有鞭炮,沒有賓客,沒有司儀。隻有風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烏鴉叫。
喜婆顫著嗓子喊了一聲:「新娘子到~」
回應她的是王府大門“吱呀”一聲打開的動靜。那聲音很長,像是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門。
門裏頭走出來一個人。
既不是丫鬟,也不是嬤嬤,隻有一個穿黑衣的年輕男人。他站在門口台階上,下半身被門檻擋著。我看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殘廢。
但他的聲音我聽得清清楚楚。
「沈南枝。」
低沉的,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睡醒。
我掀了紅蓋頭。
周圍一片倒吸涼氣。喜婆尖叫了一聲「姑娘使不得!」,黑衣男人身後的下人齊齊後退兩步。
我仰頭看他。
他坐在輪椅上。
攝政王蕭珩。
和我記憶中一樣。劍眉入鬢,鳳眼微挑,一張臉冷白得像冬日裏的月亮。三年前他領兵北伐的時候,京城多少姑娘在城門口擠破了頭,隻為看一眼玉麵將軍。
如今這張臉還在,隻是人坐進了輪椅裏。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走了一遍,最後停在我手上。
我手裏攥著紅蓋頭,還有半個沒吃完的肉包子。
「蓋頭掀了,不算拜堂。」他說。
「那就不拜。」
他挑眉。
「反正嬤嬤說了,」我拍了拍喜服上的褶皺,「拜堂都免了,直接抬進來就行。我這算提前到位。」
身後有人笑出聲,又趕緊憋回去。
蕭珩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撲通跪下了。
他又轉回來看我。
我們隔著十步台階對視。他坐在輪椅上居高臨下,我站在轎子前抬頭仰望。風吹得我的蓋頭和他肩上的發絲一起動,誰都沒有先移開目光。
我注意到他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拇指上有一道舊疤。
他也注意到我在看他的手,手指收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進來。」
他吐出兩個字。輪椅一轉,消失在門後。
我把紅蓋頭往喜婆懷裏一塞,提著裙子上了台階。
門檻很高。我低頭跨過去的時候,看見門檻內側的木頭上有幾道深色的印子。像是洗過的血跡,沒有完全洗掉。
我沒停步。
攝政王府的門在我身後轟然關上。
進府第一件事,蕭珩給我立規矩。
他把我叫到他的書房。說是書房,其實更像一間藥房。滿屋子都是熬藥的味道,苦味濃得嗆鼻子。桌上擺著三個藥碗,兩個空的,一個半滿。碗沿上有一圈深褐色的藥漬,是反複熱過留下的。
「第一條,」他靠在輪椅背上,閉著眼睛,「你住東院,我住西院。沒事不要過來。」
「好。」
「第二條,府裏的人你少碰。他們跟了我七年,你碰不起。」
「行。」
「第三條,」他睜開眼睛,「不要打聽我的腿。」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窗外風吹得竹簾嘩啦響。下午的光斜打進來,把他半張臉罩在陰影裏。這個男人坐在輪椅上,背脊卻挺得筆直。腰腹之間有一道被衣襟遮住的舊傷疤。我注意到了,因為衣襟的扣子少係了一顆。
忘了係?係不上。傷疤隆起的弧度剛好頂開了那顆扣子。
「王爺,」我說,「我也有三條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