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是深海潛水員。
他們教我的第一句話不是“爸爸媽媽”,而是“不許哭”。
“水下作業要求零情緒波動,眼淚最沒用。”
八歲摔斷胳膊疼到發抖,爸爸冷斥:
“憋回去,這點痛都忍不了,不配做我女兒。”
十七歲胃出血獨自搶救,媽媽在電話裏不耐煩:
“你弟發燒走不開,自己簽字,別矯情。”
我以為是職業讓他們理性。
二十二年,我每一次想哭的時候,就在日記本上畫一個水滴,本子上已經整整三千六百滴。
直到上周弟弟中考差兩分,崩潰大哭。
媽媽卻抱著他哭得更凶:“沒關係,媽媽不怪你。”
一向鐵血的爸爸也紅了眼,心疼不已,妹妹更是一起陪著流淚。
抱頭痛哭的一家四口,親密得密不透風。
我站在陰暗的角落,也終於明白。
從來都沒有什麼零情緒,隻不過,我是不值得被心疼的那個罷了。
當晚,我把日記本塞進抽屜最深處,轉身在深海研究所的特招令上簽下名字。
既然你們的眼淚可以為彼此決堤。
那我攢了二十二年的淚,從此也隻流給七千米下的深海。
......
第二天,吃晚飯。
飯桌上隻擺了四副碗筷。
我媽正給弟弟盛湯:“多喝點,複讀壓力大,得補身體。”
我爸把一隻雞腿夾進妹妹碗裏:“小夢也吃。”
我站在玄關換鞋,等了十秒。
沒有人抬頭。
我自己去廚房拿了碗筷,坐在桌角。
“媽,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等一下。”我媽頭也沒抬。
“小川,你們班主任說複讀班分快慢班,媽明天去找你們校長。”
弟弟悶聲嚼飯:“隨便。”
“什麼叫隨便?”我媽放下筷子。
“你爸這個月剛從南海回來,後天又要走,媽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姐在家幫著盯一下。”
“盯什麼?”弟弟抬頭。
“盯你學習。”我爸看了我一眼。
“程深,你大四也沒什麼課了吧?回來住一陣,幫你媽分擔分擔。”
我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爸,我想說的就是這件事,我......”
“姐你快幫我看看這道題。”
妹妹突然把一張卷子遞過來,上麵是初一數學。
我媽說:“先吃飯,吃完再看。”
妹妹撅嘴:“可是明天要交。”
飯桌上的話題被切成了碎片,從弟弟的複讀計劃到妹妹的數學卷子。
沒有人再問我要說什麼。
我吃完飯,洗了碗。
站在廚房水池前,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背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
十四歲那年,幫我爸磨潛水刀,刀滑了,割開一道三厘米的口子。
血湧出來的時候我咬住嘴唇,一聲沒吭。
我爸拿紗布幫我纏上,厲聲喝道:“把眼淚給我憋回去,哭什麼哭。”
晚上九點,我媽在弟弟房間輔導功課,妹妹在客廳看電視。
我爸在陽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是工作的事。
我把那張特招令從書包裏抽出來,攤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上。
深海醫學研究所,深海環境生理學方向。
入職報到日期還有十一天。
手機震了一下,是輔導員的消息。
“程深,你的畢業論文答辯安排在下周三,你導師讓你確認一下時間。”
我回了消息,又打開相冊。
翻到最底下,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六歲的我站在軍港碼頭,我爸我媽穿著深藍色的潛水服,一左一右蹲在我身邊。
照片裏我沒笑也沒哭,眼神直直地盯著鏡頭。
因為我爸在拍之前說了一句:“程深,抬頭,別眨眼,要沉穩。”
六歲。
我在學會大部分漢字之前,先學會了什麼叫沉穩。
客廳突然傳來妹妹的哭聲。
我推門出去,妹妹坐在地上,膝蓋磕在茶幾角上。
我媽從弟弟房間衝出來,一把抱住妹妹:“哎呀寶貝,磕哪兒了?疼不疼?媽看看。”
妹妹嚎啕大哭。
我媽眼眶跟著紅了,吹著她的膝蓋:“不哭不哭,媽在呢。”
我站在走廊裏,看著這一幕。
想起八歲那年從雙杠上摔下來,右臂骨裂。
我咬著校服袖子走了四條街回家。
我爸看了一眼我腫成饅頭的胳膊,點了點頭:“忍著,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連這點痛都扛不住,將來能幹什麼?”
然後才帶我去醫院。
我看著我媽抱著妹妹心疼地哄。
轉身回了房間,把特招令折好,放進護照夾。
手機又震了一下。
研究所人事處的郵件:
“程深同誌,您的深潛體檢安排在報到前三天,屆時需完成加壓艙耐受測試。
請問您是否有任何重大過往病史需提前報備?”
我盯著“過往病史”四個字。
八歲,右橈骨骨裂,未複查。
十四歲,胃出血,獨自就醫。
十七歲,甲狀腺結節手術,獨自簽字。
每一次都沒哭。
每一次都沒人知道。
我打字回複:“無。”
關掉郵件,我聽見隔壁弟弟房間傳來我媽的聲音。
“小川你別有壓力,媽跟你說,複讀這一年,全家都圍著你轉。”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黑的。
和那些獨自在醫院走廊過夜的晚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