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長而痛苦的一夜終於過去。
外麵的雨停了,隔 離室低矮的氣窗外,傳來了輪椅碾過積水時特有的“吱呀”聲。
“姐姐,你醒醒呀。”
我艱難地掀開腫脹如核桃的眼皮,視線裏一片模糊的血色。
弟弟林瘦弱的身影停在了窗外。
他手裏,赫然拿著那個我找了一夜的白色過敏藥瓶。
“姐姐,你的藥是不是掉在這裏了?”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他臉上帶著那種一如既往的天真和怯懦。
隔著滿是汙垢的玻璃看著我,緩緩地用手語比劃著。
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關切。
緊接著,他驚呼一聲,手腕一翻。
那瓶能救我命的藥,劃出一道白色的拋物線,精準地掉進了氣窗外那個黑漆漆的下水道深處。
“咕咚”一聲,被汙水徹底吞沒。
“沒關係,姐姐,你別急,我找東西幫你撈上來。”
林浩的表情看起來無辜極了。
他一邊比劃,一邊焦急地往地上到處看。
然後,他從輪椅側麵掛著的袋子裏,抽出了一根長長的、用來打掃庭院落葉的掃帚柄。
他把掃帚柄從狹窄的氣窗縫隙裏伸了進來。
可是,棍子的那一頭,並沒有伸向下水道。
而是重重地擊打在了隔 離室最深處,那扇關著藏獒的鐵柵欄門閂上。
一下。
兩下。
“吧嗒!”
那根早已鏽跡斑斑的門閂,應聲滑落。
“啊,我不是故意的!”
林浩捂住嘴巴,驚恐地看了一眼屋內的我。
然後慌亂地轉動輪椅,倉皇逃離了後院。
“吼”
鐵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推開。
比昨夜那隻還要龐大的黑影,徹底將我淹沒。
......
撕裂般的痛楚,忽然就那麼消失了。
我的意識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飄飄。
視角在漸漸升高,升高。
然後,我看見了自己的身體。
它毫無生氣地倒在泥濘之中,那件被媽媽稱讚過幹淨樸素的白色連衣裙,已經被血汙浸透,碎裂得不成樣子。
身體上裸露出的皮膚,布滿了令人觸目驚心的咬痕,和因嚴重過敏而引發的、大片大片駭人的紫紅色皮疹。
我的靈魂飄出了氣窗。
窗外陽光正好,刺得我有些不適。
我看見林浩剛剛回到客廳,他甚至沒有坐輪椅,而是自己走進去的。
他看到媽媽從廚房出來,立刻又坐回了輪椅上,臉上瞬間切換成那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撲進媽媽懷裏。
他抬起頭,天真地用手語對媽媽比劃著。
“媽媽,我去叫姐姐了,可是姐姐好像在睡覺,她還是不肯理我。”
媽媽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歎了口氣。
“算了,由她去吧。”
“這孩子就是太倔了,讓她多反省反省,吃點苦頭就懂事了。”
“浩浩不難過,媽媽給你切水果吃。”
我飄在半空中,靜靜地看著這溫馨又刺眼的一幕,感覺不到絲毫的憤怒和悲傷。
原來,死亡是這樣一種感覺。
如此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