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天。
畢摩還是沒回來。
但寨子裏傳開了另一件事,賀靳洲要在三天後的火把節上,當著全寨的麵,重新舉辦訂親儀式。
消息是賀鐵山親自挨家挨戶通知的。
顧盈枝聽說的時候,正在收拾吊腳樓裏最後的幾件衣服。
趙嬸跑來告訴她的時候,氣都沒喘勻:“盈枝,靳洲要在火把節上重新跟你訂親,畢摩也會回來,到時候當著全寨的麵把你的八字放進祖靈筒,你看這不是挺好的嗎?”
顧盈枝把疊好的衣服放進背簍裏,問了一句:“訂親儀式上,溫如許會在嗎?”
趙嬸支吾了一下:“這個靳洲說了,溫如許身體不好,火把節那天就讓她在家裏歇著。”
“趙嬸,”顧盈枝笑了,“謝謝你來告訴我。”
“那你去不去?”
“不去了。”
趙嬸急了:“為什麼啊?靳洲都已經......”
“趙嬸。”顧盈枝轉過身,看著她,目光比火塘裏的灰還冷。
“他訂親當天把別的女人帶回來,訂親完了把人藏在家裏養著,祖靈筒裏放了五天的是別人的八字,淩晨三點偷偷換掉,畢摩被他攔了五天不讓回寨,這些事你要我當沒發生過?”
趙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是在跟我重新訂親,”顧盈枝把背簍的繩子往肩上一搭,“他是在確保我跑不掉。”
趙嬸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那你打算怎麼辦?”
顧盈枝沒回答。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快落山了,餘暉把遠處的山脊染成暗紅色。
今晚,是她離開的最後機會。
因為明天開始,火把節的準備工作就會讓整個寨子忙碌起來,進出寨門的路上全是人。
而今晚是最後一個安靜的夜晚。
顧盈枝把背簍裏的東西重新清點了一遍。
三千二百塊錢,一張身份證,奶奶留給她的那根舊紅繩,兩件換洗衣服。
她把那根舊紅繩從口袋裏拿出來,在指尖繞了一圈,又放回去。
然後她把燈滅了。
月亮出來的時候,她從吊腳樓的後窗翻了出去。
山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兩年裏上山砍柴、下山趕集,這條路她走了不下幾百遍。
可她剛走到寨子後山的豁口,就看見一個人影靠在那棵老槐樹下。
月光底下,溫如許穿著一身白裙子,像一截立在暗處的白骨。
她看見顧盈枝,笑了。
“妹妹,這麼晚了,去哪兒啊?”
顧盈枝停下腳步。
“讓開。”
溫如許沒讓,她從樹後麵拿出一樣東西,朝顧盈枝揚了揚。
月光照在那東西上麵,泛著暗紅色的光。
是顧盈枝奶奶的舊紅繩。
那根她明明放在口袋裏的紅繩。
顧盈枝猛地伸手去摸口袋空的。
“找這個?”溫如許把紅繩在指尖轉了一圈,笑得溫溫柔柔,“下午趁你不在,我讓人去你屋裏拿的。”
顧盈枝的血一瞬間衝上頭頂。
“還給我。”
“可以。”溫如許後退一步,將紅繩懸在身後的懸崖邊上,“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豁口外是斷崖,下麵是幾十米深的河穀。
“後天火把節,你去參加靳洲的訂親儀式。”溫如許歪著頭看她,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像瓷器一樣蒼白,“你隻需要站在那裏,走完流程就行。”
顧盈枝盯著那根懸在崖邊的紅繩,呼吸急促。
那是她奶奶唯一留給她的東西。
“為什麼?”她壓著聲音,“你不是該希望我走?”
溫如許的笑容忽然變了。
她低下頭,把紅繩收回手心,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他不能沒有人。”
“他需要一個人待在身邊,給他安全感,如果你走了他會慌,他一慌就會來找我,可是......”
她抬起頭,眼眶突然紅了。
“我不想讓他再找我了,我想讓他習慣身邊有別人。”
顧盈枝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溫如許用她來拴住賀靳洲?讓她當一個工具,好讓溫如許自己能脫身?
還沒等她想清楚,山道上突然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
轟鳴聲越來越近。
溫如許臉色一變,飛快地將紅繩塞進顧盈枝手裏:“他來了,別說我來過。”
然後她轉身,沿著崖邊的窄路,像一隻白色的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裏。
顧盈枝攥著失而複得的紅繩,還沒來得及反應,摩托車的燈光已經打在了她身上。
賀靳洲的聲音從光源後麵傳過來,又冷又緊:“顧盈枝,你大半夜一個人跑到斷崖來幹什麼?”
顧盈枝轉過身,麵對著那束刺眼的車燈,眯了眯眼。
她手裏攥著那根紅繩,攥得死緊。
可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突然發現。
不管她走不走,留不留,在賀靳洲和溫如許的世界裏,她隻是一枚棋子。
他用她安心,她用她脫身。
從頭到尾,沒人問過她想要什麼。
賀靳洲熄了車燈,大步走過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回拖。
“跟我回去。”
顧盈枝被他拖著,腳下的碎石硌得腳底生疼。
她突然停了下來。
“賀靳洲。”
他回頭。
月光底下,顧盈枝的臉上沒有眼淚,沒有憤怒。
她的表情空白得像一張紙被燒盡之後剩下的灰。
“火把節那天,我不會去。”
“三天後,你也不用等我了。”
“我會走。”
她看著賀靳洲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這一次,你找不到我了。”
賀靳洲攥著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緊,力氣大到骨頭咯吱作響。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神從憤怒變成慌亂,再從慌亂變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恐懼的東西。
“你不能走。”他說,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可他的手機在兜裏又震了。
一下,兩下,三下。
他沒接。
但顧盈枝看見了屏幕透過褲兜布料映出來的光,還有那個心形符號。
她笑了。
“你不接嗎?”
賀靳洲的手指深深陷進她的胳膊裏,像是想把她按進骨頭裏帶走。
第四下震動,第五下。
他的目光終於動搖了。
就那麼一瞬。
顧盈枝看得清清楚楚。
她使勁一掙,甩開了他的手。
然後轉身,朝著山路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沒有追上來的腳步聲。
隻有手機鈴聲停下後,賀靳洲接通電話的那一聲。
“喂。”
顧盈枝的腳步沒停。
山風灌進她的耳朵裏,把所有聲音都吹散了。
她攥著那根舊紅繩,走進了夜色最深的地方。
這一次,她真的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