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顏最後還是被接回了府裏。
桃紅喂她咽下那粒丹藥,她才緩過來,才看見桃紅額頭上磕破了皮,血痂糊了一片,鬢角黏在傷口上。
問她才知道,桃紅去京兆尹狀告男主,把她丟進難民營。起初沒人管,說那是陸府家事。桃紅跪在大堂外磕了整整一天的頭,額頭磕爛了才有人接了狀子。
祝顏抱住她。胳膊環著桃紅瘦窄的肩膀,眼淚滾進她衣領裏:“辛苦你了......”
桃紅反過來拍她的背:“姑娘受了這麼多苦,桃紅替姑娘吃一些也不要緊。”她鬆開祝顏,壓低聲音說,“神醫約好了,三日後見。姑娘以後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祝顏點頭。
她會。她要長命百歲。她還要陸和山拿命來還。
陸和山來了。推門進來時麵色不太好,朝堂上有人參了他一本,他壓著火。但看見祝顏靠在床頭那張慘白的臉,腳步還是頓了一下。他在床邊坐下來,看了她好一會兒。
“顏顏,”他開口,聲線放低了,“你要是早些低頭,不會受這苦。現在長記性了嗎?”
祝顏點頭。她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兩片安靜的影子。
他語氣緩了些:“簡宜這段時間一直在替你祈福。等你好些了,去謝謝她。”
“好。”祝顏說。她立刻吩咐桃紅備禮,挑了兩匹錦緞並一套赤金頭麵,當日就送去了簡宜院中。
陸和山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發頂,掌心寬厚溫熱:“早點休息,快些好起來。”
他起身走了。祝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掌心攥著被麵,指節發白。
夜裏陸府走了水。
火從東北角燒起來,躥得極快,半邊天映成了橘紅色。陸和山從書房衝出來,看見起火的方向,想都沒想直奔簡宜的院子。
簡宜站在院門口,臉上沾了灰,手裏攥著一盞歪歪扭扭的紙燈,正慌亂地解釋:“我、我想做長命燈給你和祝姐姐祈福,沒想到燈油灑了......”
陸和山拉著她上下檢查了一遍。手、臉、袖子。“沒受傷吧?”他問。
簡宜吐了吐舌頭,俏皮地笑了一下。
“這院中不能住了。”陸和山鬆開她的手,轉而對下人說,“把簡宜姑娘的東西搬到我院中去。”
他甚至沒想起來問一下祝顏,這個離火源最近的地方。
火撲滅了。
天快亮時下人才來報,說夫人院中也過了火。陸和山正在更衣準備上朝,聽了隻偏過頭:“夫人院中火勢如何?昨夜歇在哪裏了?”
下人跪在地上,半天沒出聲。
“夫人......”
“......死了。”
陸和山的手停在腰帶上。
“......死了?”
下人頭埋得更低:“回爺,昨夜有風,夫人院子離起火處近,最先被火勢殃及。當時......當時府中所有家丁都調去簡宜姑娘院中救火、搬東西了。人手不夠,夫人院中隻剩桃紅一個丫鬟。她一趟一趟搬水往裏衝,喊說夫人還沒出來。可火太大了......”
陸和山扯著腰帶的指節泛白:“人呢?”
“今早火滅了,屋裏......什麼都沒有了。連句屍骨都沒留下來。”
他站在那兒沒動。窗外天光大亮,照著他半邊臉,另半邊埋在陰影裏。
“什麼叫什麼都沒了?”
下人抖著聲:“燒......燒盡了。爺,木頭梁柱都成了灰,人......人也沒了。桃紅在灰燼裏翻了一早晨,什麼都沒翻到。”
陸和山鬆開腰帶。他快步走到門口,步子是自己都沒發覺的著急。
院子裏昨夜的火已經滅了,但空氣裏還飄著焦糊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他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
隻剩一架黑黢黢的框架。梁塌下來,把床的位置埋在最底下。灰燼裏什麼都分不清了。
桃紅跪在灰堆前,滿手燎泡,臉上的淚衝開黑灰,留下兩道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