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難民營在城西,一片爛泥地。
祝祝顏被推進去時,身上的衣裳雖然素淨,料子卻比周圍人好出太多。幾十雙眼睛立刻盯過來,有男的,有老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刮。
第一天飯食就被人搶了。一個高壯婦人走過來,端起她碗裏那口稀粥倒進自己嘴裏,碗摔回她腳邊,碎成兩半。
夜裏更熬,黑暗中一隻手從草席底下探過來,碰她腳踝,又往上摸。她猛地坐起來,四周鼾聲如常,但黑暗中有人在笑。
她開始逢人就說自己有病,癆病,會傳人。有人退開兩步,更多人無動於衷——在這裏活著和死了沒差別,誰還怕什麼病。夜裏的手還是來了,這次探到她腰側,她尖叫出聲,那人才縮回去。她整夜不敢合眼。
第三天她發起高燒,額頭滾燙,骨頭縫裏像被刀刮。
她撐著想跑,不說難民虎視眈眈的盯著她,外麵還都守著陸和山的人,就是以防她逃跑。
懷裏藏著錢——桃紅來之前偷偷塞給她的碎銀,用布裹了好幾層縫進貼身裏衣夾層裏。可送她過來的守衛搜過身了,把荷包裏的銀錠子拿走了,碎銀藏在夾層裏才沒被發現。
她用僅剩的那點碎銀叫住一個瘦小的難民小孩兒,把銀子塞進他手心:“去陸府,找一個叫桃紅的丫鬟,告訴她祝顏要死了,讓她來。”
小孩兒跑遠。
她靠在牆根等。燒把她的意識扯成碎片,眼前一會兒是她爹蹲在雪地裏縫虎皮大衣,針紮得滿手是血;一會兒是陸和山抱著她喊她的名字;一會兒是桃紅胳膊上的血窟窿,骨頭碎在狗嘴裏。
太陽落下去,又升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小孩兒終於跑回來,遠遠地衝她搖頭,臟兮兮的臉上帶著同情:“那位大人說......你在撒謊。”
祝顏張了張嘴。喉嚨裏堵著什麼,發不出聲。
她想起彈幕說的。想起陸和山站在院子裏,說顏顏以後不要再動歪心思時的語氣,平和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想起他握著簡宜的手腕帶她走開的背影,衣擺掃過地上她腿上滴落的血。
她頭栽下去。泥地冰涼,半邊臉陷進泥漿裏,耳畔嗡鳴。昏過去之前,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偏了偏頭。
泥會堵住口鼻,她不想這麼死。可身上實在沒力氣了,眼皮越來越沉,天旋地轉,最後一點意識裏,她好像聽見桃紅在哭。
彈幕最後滾過去一行:【終於消停了,男主哥和妹寶好好過吧。】
祝顏的呼吸漸漸微弱下去。
爛泥地裏,她蜷成小小一團。燒紅的臉貼著臟汙的草席,手指還微微攥著,掌心裏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