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家門口多了一張A4紙,用透明膠貼在防盜門上。
上麵打印著三行字:「四樓住戶袁某某疑似在家中飼養危險動物,請各位鄰居注意安全,出入注意關門。物業已介入調查。」
落款是物業辦公室,蓋了章。
我把紙撕下來,拿去找老馬。
老馬坐在物業辦公室裏泡茶,見我進來,杯蓋頓了一下。
「袁女士,坐。」
「這個通知誰讓貼的?」
「張姐反映的情況,我們得走流程。」
「什麼流程?昨天警察都確認了,我家隻有一條金魚。」
老馬吹了吹茶沫子:「話是這麼說,但張姐的兒子確實受了傷,她認定跟你家有關,我們總得給業主一個交代。」
「給業主交代,就往我門上貼告示?說我養危險動物?我養的是金魚,三厘米的金魚。」
老馬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盯著那張A4紙上的物業公章,指甲掐進紙邊。
「老馬,你蓋這個章之前,有沒有核實過?」
他放下茶杯,身體往後靠了靠:「袁女士,我跟你說實話。張姐的老公方誌剛是咱們小區業委會的副主任,這事他打了招呼,我也不好不辦。」
業委會副主任。
又是這四個字。
我搬進這個小區八個月了,月租兩千三,押一付三,搬家花了一千五。
工資四千八,扣完社保公積金到手四千出頭。
租這裏圖的就是離公司近,騎電動車十分鐘。
便宜。
省事。
現在一條金魚把我卷進了一場我根本聽不懂的戲裏。
中午十二點,業主群裏開始刷屏。
張姐發了一條長消息,配了三張圖:豆豆胳膊上的傷口,醫院的繳費單,物業的那張通知。
「各位鄰居,我的兒子被四樓袁某某家的東西咬傷,縫了八針,花了三千多。昨天警察來了,她弄了一條金魚出來糊弄人,什麼態度都沒有。一個當媽的,連句道歉都不給。這種人住在我們小區,大家能放心嗎?」
底下的回複炸開了。
【這也太過分了吧,小孩縫八針得多疼啊。】
【什麼金魚?肯定是養了別的東西不敢拿出來。】
【有的人就是這樣,出了事先裝無辜。】
【建議物業上門徹底檢查一下,別真藏了條蛇什麼的。】
我翻著這些評論,一條一條看下去。
這些ID我大多見過,平時在群裏聊天氣聊快遞,客客氣氣的。
現在每個人都成了判官。
下午兩點,張姐帶著方誌剛出現在我家門口。
方誌剛四十出頭,穿著polo衫,手裏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臉上掛著那種上位者才有的從容。
「小袁啊,我姓方,張翠蘭的愛人,也是咱們業委會副主任。」
他笑了一下:「昨天的事我聽說了,鬧得不太愉快。我今天過來呢,就是想跟你聊聊,大事化小。」
張姐站在他身後,胳膊交叉在胸前,下巴抬著。
方誌剛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紙,推到我麵前。
「這是我兒子的醫療費用明細,加上後續治療和誤工費,一共兩萬八。你看看,什麼時候方便把錢給結了。」
兩萬八。
我攥著那張紙,手指發白。
「方主任,你兒子的傷跟我沒關係。」
「那跟誰有關係?」他笑容不變,「咱們四樓就兩戶人家,我家和你家。你說我兒子是被自己咬的?」
張姐從後麵探出頭來:「就是,我兒子自己咬自己?你當我傻?」
方誌剛抬手壓了壓,示意張姐別急:「小袁,我給你個台階下。兩萬八你嫌多,一萬五,今天轉賬,投訴信我幫你撤,群裏的消息我讓翠蘭刪,大家還是好鄰居。」
「你一個月掙多少我也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我兒子的傷擺在那,你總得有個態度。」
一萬五。
夠我交三個多月的房租。
我把那張費用明細放回桌上:「我的態度是,傷跟我無關,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方誌剛的笑容收了。
他站起來,把公文包拉上拉鏈,聲音低了半度。
「小袁,你是租戶,我是業委會副主任。物業合同年底到期,續不續約我有一票。你的租戶資格要不要重新審核,也是業委會的權限。」
「你好好想想,值不值得為一萬五塊錢,把自己在這個小區的路走絕了。」
他拍了拍我的門框,帶著張姐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魚缸放在茶幾上,妞妞遊過來貼著缸壁,嘴巴一張一合。
我看了它半天,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翻到何曼的名字,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