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哥回來之後,家裏的重心徹底轉移了。
我媽每天研究他的簡曆,托人打聽哪家公司合適,飯桌上永遠在聊他的工作方向。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拿東西,剛進門,聽見我媽在電話裏跟親戚說:
"我兒子在倫敦讀的書,回來了,正在找工作......"
"對對對,女兒也挺好的,進了大廠,穩定......"
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
"但你也知道,女孩子嘛,幹幾年找個好人家才是正經事,工作上差不多就行,不用太拚。"
我站在走廊裏,手放在門把上,沒動。
差不多就行。
我申了三年獎學金,做了兩年家教,用省下來的每一分錢供我哥在倫敦看泰晤士河的落日。
最後換來的是:差不多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媽留我吃飯。
飯桌上我哥說他看中了一個創業公司,薪資不高,但方向好,想去試試,前期可能要家裏支持一段時間。
我媽筷子都沒放:
"沒事,家裏有,你先去幹,騎驢找馬,年輕人就得闖。"
我爸點頭:"輸得起,試試看。"
我低著頭喝湯。
我大學四年,從來沒向家裏要過一分錢。
不是因為我不需要。
是因為我媽在我大一開學那天說過一句話:
"曉念你懂事,知道家裏難,媽不擔心你。"
我就真的再也沒有開口。
那年冬天我穿了一件買了三年的舊羽絨服,裏麵的棉絮結成塊,已經不怎麼保暖了。
同學問我怎麼不換一件,我說不冷。
我哥那年在倫敦買了一件新的羽絨服,我媽在家庭群裏說"好看,值"。
我把湯碗推到一邊,抬起頭,看了看飯桌上的每一張臉。
沒有人注意到我在看他們。
飯後我媽讓我幫我哥改簡曆。
"你在大廠,懂這些,幫你哥看看,潤色潤色。"
我接過來,翻了翻,排版亂,有幾個詞用得不準確,工作經曆那欄有兩段邏輯是反的。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一條一條改。
改了將近一個小時。
改完我媽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這樣好多了",把文件發給我哥。
我哥在手機上回了一個字:
"謝。"
然後我媽站起來收拾桌子,說:
"行了,你要走的話早點,外麵晚上不安全。"
我關上電腦,收拾包。
經過客廳的時候,我哥和我爸在聊那個創業公司的賽道,兩個人說得很起勁,我爸說"這個方向確實可以",我哥說"我也這麼覺得"。
沒有人叫住我。
沒有人說一句"曉念辛苦了"。
我把門帶上。
樓道裏燈是感應的,我走過去,燈亮了,我走過去,燈又滅了。
就好像我從來沒來過一樣。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出手機備忘錄。
那個文檔我存了很久,一直沒有算完。
大學四年,獎學金:十二萬。
家教收入:三萬四。
實習期間貼補家用:兩萬。
還有那些沒有記錄的——
幫媽媽墊過的水電費,給爸爸買過的藥,過年壓歲錢直接上交,大一那年省下來的生活費轉給家裏救急——
我第一次把所有數字加到了最後。
二十一萬。
我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二十一萬換來的,是"你從小就獨立,用不著照顧"。
是"女孩子嘛,差不多就行了"。
是簡曆改完之後,一個字的"謝"。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夜晚還很亮,樓下偶爾有車經過,一切照常。
我給陳默發了條消息:
"我想好了,我要搬走。"
她秒回:"搬去哪?"
"遠一點的地方。"
"為什麼?"
我想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發了一句:
"因為待在這裏,我永遠是那個不需要被照顧的人。"
發出去之後,我打開了租房軟件。
把城市那一欄,改成了另一個城市的名字。
然後打開招聘軟件,找到三周前悄悄投出去的那家公司的對話框。
對方上周就發來了offer,我一直沒回。
那天晚上,我離職現在離家近的大廠,繼而點開那條消息,回了兩個字:
"接受。"
手機屏幕亮著,把整個房間照得有點刺眼。
我把它扣過去,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他們不是不關心我走不走。
是他們根本不會注意到,我什麼時候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