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一段時間,公主府已經正式修繕好,掛起了紅綢。
顧長淵卻從未往裏踏入半步。
也許是在逃避。
我想,那份孔明燈裏的婚書他應該一直沒看。
如果他看了,就該知道,我出嫁南疆那日,也是他和蘇幼清的大婚。
他應當很高興。
隻是他不知道這些,隻以為蘇幼清馬上就要離開,時常去找她。
綠枝是我身邊跟了多年的丫鬟,說話向來直,藏不住事。
那日她端著藥進來,臉色就不太好看。
我問她怎麼了。
她把藥碗往桌上一擱,憋了半天,到底沒憋住。
"公主,奴婢就是看不過去。"
"顧小侯爺這段日子,隔三差五往幼清公主院子裏跑,帶去的東西一次比一次精心。"
"顧小侯爺平日裏最不愛這些奢靡排場,穿戴用度向來簡樸。"
"可為了給幼清公主做首飾,愣是親自南下,挑了七八塊玉料,豪擲千金!"
"還有那狐裘,他嫌宮裏的裁縫針腳粗,自己學著給幼清公主裁了一件,手上紮滿了針眼。"
綠枝說著,眼眶越來越紅。
"公主喜歡他那麼多年,他倒好,跟個木頭似的,眼睛裏隻有蘇幼清。"
她咬了咬牙,"公主手上的傷還沒好全呢,就是她害的,他不僅不追究,還整日跟在她後頭轉。"
"奴婢真是......真是替公主不值。"
我靜靜聽她說完。
抬手端起藥碗,慢慢喝了一口。
"綠枝,都無妨了,我馬上就要去和親了。"
她紅著眼眶,癟了癟嘴,眼眶更紅潤了。
和親前一日,我沿著整個長安城,認真走了個遍,想把故鄉牢牢印在腦中。
此去經年,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從晨曦初升,到暮色深濃。
我在一家酒肆門口,見到了正好扶門出來醉醺醺的顧長淵。
見到我,他一愣,眼神似乎恢複幾分清明。
“阿晚......是你。”
我停下腳步。
夜空忽然飄起了雪。
我輕聲說:“顧小侯爺,大婚快樂。”
就讓這場新雪,當做我們最後的告別。
顧長淵直勾勾凝望著我,眼中情愫說不清道不明。
聲音澀啞:
“嗯,大婚快樂。”
他並不快樂。
雪花紛紛揚揚飄落在我們中間,冰涼刺骨。
我曾經愚蠢地認為,顧長淵對我好,是喜歡我。
忽略了他身邊已經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公主。
他於我,不過是同情憐憫。
我剛轉身。
顧長淵突然拉住我手腕。
“等等......”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懇求,“明日,我想先去送一送幼幼。”
見我不語,他朝我承諾。
“就這一次。”
“以後我會忘了她,與你長相廝守。”
我笑著落下一滴淚。
騙子。
前世他娶了我,還是忘不掉蘇幼清。
那一封封悼念信,如一根根尖刺紮在我心口,血肉模糊。
死去的白月光成了我們之間永遠無法痊愈的傷疤。
“你最好別去,專心成你的婚。”
我輕輕將他的手指從我手腕上撥開,再次轉身。
隔日,大雪已經覆蓋了整座長安城。
我一身熱烈嫁衣,紅得刺眼。
宮門外,顧長淵早早等在那裏。
我讓他別來他還是來了。
紅紗蓋頭遮住了我的臉。
顧長淵也隻垂著眸,聲音是極力克製波瀾的平靜緊繃。
“幼幼,我送你一程。”
一路沉默。
直到長安城的城門近在咫尺。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忽然想起一句詩: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可為什麼,他心底浮現的麵容,卻是另一張......
正好一陣風掀起了我的頭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