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跪下。”
蘇家祠堂的地磚浸過水,涼意滲進我的膝蓋骨。
我跪在供桌前,頭頂是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背後是蘇柏年沉如鐵石的臉。
蘇心語坐在側邊的椅子上,鼻尖紅紅的,眼眶裏噙著淚水。
賀屹川站在她旁邊,用手臂擋在她身前,像是我跪在這裏還能傷到她似的。
“在船上,你不顧心語安危,獨自棄船逃生。”
蘇柏年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蘇若,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他。
“救生衣隻有一件,我跳海是把生機讓給她。”
蘇心語的手指絞著袖口,聲音帶了一點哽咽:“姐姐,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爸把救生衣給了我,你肯定很委屈。”
她頓了頓,眼淚又滑下來一顆。
“可你心裏想的那些話,屹川哥都聽見了。”
賀屹川的目光釘在我身上。
前世這個時候,我拚命解釋:”我想的是好話,被你們誤解了“。
可他們不相信我。
這一世,我不解釋了。
我在心裏慢慢地想:
【妹妹說得對,我就是見不得她好】
後半句是:因為她偷了我媽的身份,還想偷我的人生。
果然,他的眼底燃起了火。
“你聽到了?”
他側頭對蘇柏年說,聲音緊繃:“她剛才在心裏說見不得心語好。”
蘇柏年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起來潑在桌上。
“死不悔改。”
我跪在地上沒有動。
上一世我會哭、會辯解,會磕頭到額頭出血,這一世我不會做這些毫無意義的動作,我還不如省下力氣休養。
賀屹川大步走到供桌旁,拿起一隻木雕的小鹿,鹿角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那是我十八歲那年他親手雕的,刻壞了三次,最後一次才成。
他把它送給我時說,這輩子隻給你一個人刻東西。
我養了它八年,放在枕邊,每天睡前摸一摸鹿角,覺得這個世界還有一處屬於我的溫存。
賀屹川握著那隻小鹿咬著牙看著我。
“你真的是爛透了。”
木雕被他狠狠摔在地上,鹿角折斷,身體也裂成兩半。
碎木屑飛出來劃過我的手背,血珠馬上就冒出來。
但我沒覺得疼,或者說,比起前世死在深海裏的滋味,這點傷算什麼。
賀屹川的視線落在那道血痕上,愣了一下,右手下意識往口袋裏探手帕。
上一世他無數次用那塊手帕替我擦眼淚,但這一世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什麼情緒都沒有,不哭,不怨,不恨,連失望都沒有。
他的手僵在口袋邊緣。
然後硬生生抽了回來,插進褲兜裏握成拳。
我低頭,慢慢將地上的碎木屑一片片攏到一起。
起身倒進供桌旁的垃圾簍裏,像是在倒一堆不需要的東西。
蘇心語停止哭泣陰沉地看著我,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你說得對,賀屹川。”
我把最後一片碎屑彈進簍裏,回過頭看著他。
“已經爛透了。”
他的拳頭攥得更緊了,祠堂裏也安靜了幾秒。
蘇心語忽然開口,聲音柔軟:“爸,姐姐今天受了驚,讓她回去休息吧。”
蘇柏年冷哼一聲。
蘇心語又道:“明天顧家的慈善晚宴,本來就缺人手,不如讓姐姐一起去,也給她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我看著她微微彎起的嘴角。
上輩子這場晚宴裏,她給我下的套,讓我在全城名流麵前身敗名裂。
這輩子,她還是要下這步棋。
蘇柏年沉默片刻,點了頭。
蘇心語扶著他的胳膊往外走,路過我時低聲說了一句。
隻有我聽見。
“姐,明天好好表現。”
而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剛剛彈出的一條匿名短信。
“明晚顧家晚宴,蘇柏年準備了一份解除收養關係協議書。”
“好”
“隨時準備接應你。”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賀屹川的目光,他在心裏篤定我明天會繼續作妖。
我扯了扯嘴角,明天,我們就徹徹底底、幹幹淨淨地做個了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