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後,聞青係統在我們醫院試運行。
第一天就出了事。
淩晨四點,一名脾破裂的十二歲男孩被送進急診。
救護車原本離我們隻有八分鐘。
係統卻顯示外科床位已滿,將車調去了二十公裏外的分院。
分院做不了急診手術,又把人送回來。
孩子到院時血壓隻剩六十。
母親跪在搶救室門口,手裏還攥著他沒寫完的作業本。
“護士,他早上還要上學。”
我沒有時間回答。
搶救持續了三個小時。
男孩被推進手術室後,我靠著牆才發現鞋裏全是血。
護士長遞給我一瓶水。
“係統為什麼沒更新床位?”
我調出後台記錄。
淩晨三點,外科釋放了兩張床。
醫院端已經上傳,聞青係統卻延遲了一個小時十二分鐘。
我立刻填寫不良事件報告,要求暫停試運行。
報告提交不到十分鐘,賀聞川就來了。
他傷還沒好,走快時左肩微微傾斜。
“孩子怎麼樣?”
“還在手術。”
他鬆了口氣。
“那就好。技術部查過,是醫院接口不穩定,不是係統算法問題。”
我把後台截圖放到他麵前。
“醫院上傳成功,錯誤發生在你們的緩存層。”
“現在還不能下結論。”
他從包裏取出一份補充說明。
“你先確認臨床操作無誤,技術原因由公司和信息科聯合調查。”
我掃了一眼。
補充說明將一小時的延遲寫成三分鐘網絡波動,也沒有提二次轉運。
“誰改的數據?”
“曼青。下午是產品發布會,海外基金的人已經到海城。”
他說得很慢。
“隻要手術成功,事情還有內部解決的餘地。”
搶救室外,那位母親還跪在地上。
她鞋都沒穿好,一隻腳上隻有襪子。
我把補充說明推回去。
“如果孩子死了呢?”
賀聞川臉色一沉。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那是我弟弟躺過的手術室。”
“初禾。”
“當年每個人都說,再快十分鐘也許就能救他。”
“現在你把七十二分鐘寫成三分鐘,還要我簽字?”
他握住我的肩,壓低聲音。
“我沒有不在乎病人。可係統一旦停用,公司會失去融資,房子也保不住。”
“那是你的公司。”
“也是我們的未來。”
我搖頭。
“我的未來不會拿病人的命做抵押。”
手術室的門在這時打開。
醫生摘下口罩,說:“孩子保住了,脾也保住了。”
那位母親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出聲。
賀聞川緊繃的肩鬆下來。
他看向我,像在說,看,結果沒有那麼壞。
我卻更清楚。
這次保住了,不代表下一次也能。
下午的發布會,照常舉行。
聞青科技在醫院報告廳搭起藍色背景板。
大屏幕循環播放【讓每一分鐘抵達生命】。
餘曼青穿著白色西裝,接受媒體采訪。
有人問她和賀聞川是不是夫妻。
她沒有否認,隻笑著說:
“我們比夫妻相處的時間更長。”
賀聞川站在旁邊,也沒有糾正。
我坐在報告廳最後一排,把正式不良事件報告發送給醫院倫理委員會和試點監管部門。
隨後提交了著作權與資金審計申請。
發布會進行到一半,賀聞川的手機響了。
他看完消息,越過人群朝我走來。
“你舉報了係統?”
攝像機還對著我們。
我起身。
“我報告了一次差點致死的醫療事件。”
“知道監管暫停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那套房會被銀行收走,公司幾十個人可能失業。”
“病人不該替你們保工作。”
餘曼青快步過來。
她的笑已經掛不住了。
“孟初禾,你這是泄露商業機密。”
“我是當班護士,有法定義務報告。”
“你不過是因為聞川推遲領證,拿患者報複我們。”
話筒沒有關閉。
這句話清清楚楚傳遍全場。
記者齊刷刷看向賀聞川。
他伸手去拿話筒。
餘曼青卻先開口:
“她是聞川的前女友,情緒一直不穩定。”
“前女友。”
賀聞川終於變了臉。
“曼青,別說了。”
可他依然沒有告訴所有人,我才是陪了他八年的未婚妻。
他隻拽住我,低聲說:
“先撤回報告,我們回家談。”
“房子抵押了,那裏很快就不是家。”
“我會解決。”
“不用。”
我掰開他的手指。
“援醫申請今天批下來了。我會去嵐水縣一年,房子、公司和婚約,你自己解決。”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什麼時候申請的?”
“你出車禍那晚。”
“我不同意。”
“你是我的什麼人?”
他張了張嘴。
八年男友。
延期領證的未婚夫。
投資人麵前的普通朋友。
哪一個,都沒有資格替我拒絕。
我摘下掛在頸間的公寓鑰匙,放進他掌心。
“賀聞川,以後別再填錯了。”
“我不是你的家屬。”
淩晨五點,援醫隊的車駛出醫院。
手機關機前,我收到賀聞川最後一條消息。
【初禾,孩子沒事,公司卻要被你毀了。】
我沒有回複。
等他趕到護士站時,我的更衣櫃已經清空。
護士長隻給了他一個退回的快遞袋。
裏麵是預約領證的材料,和那枚訂婚戒指。
他借護士長的手機打來。
“你走了,公司怎麼辦?房子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車窗外,城市的燈正一盞盞熄滅。
我說:
“那些早就不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