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胸口疼痛消失時,我就死了。
身體變輕,飄了起來。
我低頭,看見自己還躺在長椅旁邊,臉埋在雪裏,身體蜷縮,手臂僵硬地抱著那個紙袋,袋子裏露出藥瓶的一角。
那是我的屍體。
我飄在空中,看著雪越下越大,一層層覆蓋住我的身體。
我想回家。
這個念頭一出現,身體就不受控製地朝家的方向飄去。
穿過風雪,穿過緊閉的大門,我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客廳。
落地燈還亮著,媽媽已經睡著了,蜷在沙發上,蓋著那條羊絨毯,呼吸很輕,表情安靜又滿足。
爸爸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眉頭緊皺。
他在看時間。
晚上十點四十分。
“這丫頭怎麼還不回來,”他嘀咕了一句,放下手機,低頭看了看熟睡的媽媽,起身拿起門口的羽絨服,“別真凍壞了。”
我站在他麵前,看著他穿上外套,圍上圍巾,推開門走進風雪裏。
我跟著他。
小區的路燈在風裏搖晃,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爸爸裹緊羽絨服,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鈴聲響起,是我設置的來電鈴聲,周傑倫的《聽媽媽的話》。
他皺著眉聽了幾聲,沒人接,掛斷了,又打。
還是沒人接。
他停下腳步,站在路燈下,臉上的表情從擔心變成了不耐煩。
他低聲罵道:“脾氣越來越大,真是慣壞了。”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長椅的方向走。
我跟著他轉向長椅。
我的屍體就在不到五十米外。
可就在這時候,小區保安開著掃雪車從主路上開過來,車頭的鏟雪板推著厚厚的積雪,轟隆隆地碾過路麵。
掃雪車經過長椅旁邊,鏟雪板把路邊的積雪推成一座小山,正好堆在長椅旁邊。
我的屍體被徹底掩埋了。
爸爸走到長椅前,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椅麵,又看了看周圍,沒有人。
他踩到了那堆雪。
我的衣角就露在雪堆邊緣,被他的鞋底壓住了。
可他沒有低頭。
他隻是站在那裏,拿出手機又打了一遍我的電話。
鈴聲在雪堆深處微弱地響起,被風聲蓋住了。
他沒聽見。
爸爸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一邊走一邊罵。
“白眼狼,這麼大的雪也敢跑出去,出了事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以前我晚回家十分鐘,他的電話就會不停打來,直到我安全到家。
他總說:“阿黎是爸爸的命。”
可現在。
他踩著我的屍體,罵我是白眼狼。
回到家,爸爸脫下羽絨服,走到沙發邊,看著還在熟睡的媽媽,臉上的表情又變得溫柔起來。
他彎腰把毯子拉高,蓋住媽媽的肩膀,然後坐在旁邊,拿出手機給親戚打電話。
“喂,大舅哥,是我,老桑。”
他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啊,蓉兒那個遠房表妹,就是借宿在我家那個,脾氣是真的不好,說她兩句就離家出走了。”
“也不看看蓉兒現在什麼情況,她這個病本來就需要安靜的環境,這丫頭整天在家裏晃來晃去,蓉兒看著心煩。”
“我也是沒辦法,蓉兒現在記憶退化到二十歲了,要是知道家裏有個外人,肯定受不了刺激。”
“行了不說了。”
“等她回來我再好好說說她,你們也別擔心。”
掛斷電話,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我看著他疲憊的臉,覺得很陌生。
記憶裏有一個畫麵。
我十二歲那年,爸爸媽媽帶我去遊樂園。
那時候媽媽還沒生病,她牽著我的左手,爸爸牽著我的右手,我們三個人手拉手走在人群裏。
媽媽說:“阿黎,你以後想做什麼呀?”
我說:“我想當鋼琴家。”
爸爸笑了:“好,那爸爸以後給你買最好的鋼琴,送你去最好的學校。”
媽媽也笑:“我們阿黎這麼聰明,肯定能成為最厲害的鋼琴家。”
那天太陽很好,我記得媽媽的手很溫暖,爸爸的手很有力。
可現在。
媽媽睡在沙發上,夢裏的她還是二十歲,不記得有我這個女兒。
爸爸坐在旁邊,滿臉疲憊,打電話跟別人抱怨我不懂事。
而我,躺在門外五十米的雪地裏,屍體已經凍硬了。
我飄在客廳裏,看著這個曾經充滿溫暖的家,覺得很冷。
比雪地裏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