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麵響起了絲竹聲和笑鬧聲。
丫鬟春杏給我帶來了吃食。
“將軍給柳姑娘祝賀生辰,說要大辦,用喜慶衝掉病氣。”
我閉上眼睛聽著。
戲子在唱曲,好像是《雲裳訴》。
我聽著,思緒飄去了很遠。
五百年前,我隻是山林裏一棵普普通通的黃柏。
有一次山雷引起大火,眼看就要燒到我跟前了。
一位樵夫挺身而出,他砍斷了樹木,留了兩尺寬的防火帶。
那次,我活了下來。
後來,我知道他的名字。
葉宴。
一世又一世。
葉宴有時候是獵戶,有時候是農夫,有時候是書生......
那麼巧,每一世,他都會遇到我。
那麼巧,他每次出現都救了我。
有時候是因為澇洪,有時候是因為白蟻,有時候是因為調皮掏蛋的村童用刀刮我的皮......
直到五百年過去,我化形為人。
我剛出山,就被山匪擄走。
這一世,葉宴是將軍。
他帶兵剿匪,把我救了出來。
我和他一見鐘情,不久就成了親。
如今再次想起,我胸口那顆木頭心仍咚咚地跳,跳得又急又重。
可現在,它好痛好痛。
痛得我用什麼藥都沒用。
深夜,柳青青來了。
她穿了身正紅的妝花緞裙,好像是大娘子的模樣。
“姐姐,你屋裏太冷清了,我來給你添把火。”
她手一鬆,紅燭落在床幔上。
“你......”
我猛地撐起上半身。
我隻是塊木頭啊。
火一燒,我就沒了。
柳青青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神陰狠。
“姐姐,你說將軍會不會來救你呢?”
她用力一踢,將我踢翻在地。
火舌躥上來,繞上了我的手臂。
我抓起桌上的涼茶,倒在了身上。
門外傳來“哢嚓”的落鎖聲,柳青青把門關上了。
熱浪撲麵而來,我渾身都僵了。
“救命!救命!”
火越燒越大。
我嘶聲想喊,可嗓子被煙嗆住了。
終究驚動了庭院。
下人慌張地大喊。
“走水了,東廂房走水了!”
門外傳來聲音,葉宴終於來了。
“怎麼回事?”
柳青青卻撲進葉宴的懷裏,哭著發抖。
“聽說火是在裏麵著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宴哥哥,我好怕,姐姐會不會出事啊?”
隔著門板,我大喊。
“宴郎,救我!”
可柳青青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來。
“宴哥哥,你說這火會不會是姐姐故意放的?她想讓你衝進去救她,想讓你放了她。”
她哭得真真切切。
“剛才我們要撲火,可她不讓,她說......說要等您來......”
葉宴剛拔起的腳頓了一下。
“顏襄竟有如此心機!”
他的眼神冷了。
“都別動,我看她自己出不出來!”
火舌已經舔上了房梁。
整根橫梁帶著火焰砸下來,砸在我腳邊,火星濺了我一身。
我退無可退,後背貼著牆。
左臂被火燒灼了,我聞到了焦味。
“葉宴......我沒有放火......門鎖了......我出不去......”
我喊到嗓子啞了,可門外再也沒有回應。
終於,我倒在了地上,眼睛被熏得眼淚直流。
五百年前,他撲滅了那場火。
可今天,他就在門外,卻不救我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響起春杏的哭喊。
“將軍,夫人的門被人用銅鎖鎖住了!她出不來!”
葉宴猛地抽了口氣。
“快救人!”
他衝過來,一腳踢中門,門鎖晃了晃,沒掉。
他抽出刀,劈在了木門上。
門轟然倒地。
他衝進來的時候,我正倒在牆角,左臂冒著熊熊烈火。
他扯下自己的外袍撲打我身上的火,一把把我抱起來,衝了出去。
“襄兒......襄兒......”
他的聲音在抖。
我靠在他懷裏,燒焦的半邊身子貼著他滾燙的胸膛,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突然,春杏撲了過來,跪在我麵前哭得眼淚顫顫。
“夫人,是奴婢不好!”
“您喊我鎖門便去喊將軍來,可奴婢肚子疼,如廁耽誤了一會,害得您燒傷了,奴婢有罪!”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些話,是誰教她說的。
葉宴抱著我的手猛地鬆開了。
他低頭看我,眼裏的心疼沒有了,露出了冷漠和狐疑。
柳青青捂著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真是苦肉計!”
我想開口,可是嗓子被煙堵住了,裏麵都是被火燒傷的泡。
“顏襄,你可真行!”
他站直了身體,仍由我滾落在地。
“來人,將她扔進荷花池!”
“腦子不清醒,盡做混賬事,就該好好清醒清醒!”
幾名家衛將我抬起來,扔進了院落裏的荷花池。
“嘩啦”一聲。
冰涼的池水漫過頭頂,從我燒焦的左肩缺口灌進去,滋滋地響。
“守著,不許她出來!”
“她要裝溺水,便讓她自生自滅!”
葉宴走了。
柳青青也走了。
池邊隻有低著頭的春杏,還有兩個家衛。
我躺在池麵上,仰麵看著頭頂那方夜空。
這裏的夜空和我在山林看的一個樣。
可是為什麼我的心卻不一樣。
好痛啊。
原來報恩是這麼痛的。
我不想報恩了。
我想回去我的山林,做一棵任由風吹雨打的黃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