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睜開眼的時候,是ICU搶救室的一片白。
我進過很多次,這裏早就熟悉得和家一樣。
護士激動地握手:“月月,你終於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醒不過來了!”
住院數十年,醫院的工作人員早就把我當成了家人。
“外麵有人一直在等你。”
我天真地以為,是虞美人和向天騏來接我出院了。
我攥著護士小姐姐的手,緊張地問她:“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她盯著我看了會兒,撲哧一笑:“怎麼會,你是我們大家的小月亮,是最好看的!”
那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緊張地看向門外。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推開了門。
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你就是月月吧,我是小向總找來的護工。”
她自顧自地走進來,環視一周;“他們說最近工作很忙,來不及接你出院了。”
“讓我來照顧你一段時間。”
向天騏派來的。
也許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
那就是別去打擾他們。
我點了點頭,費勁地打開手機。
是兩人鋪天蓋地的喜訊。
向家和虞家聯姻的消息上了財經版頭條,配圖是兩家人的合照。
虞美人穿著香檳色禮服站在向天騏身邊,笑得端莊又大方。向天騏的手搭在她腰上,姿態熟練。
好奇怪啊,我以為我會哭的。
可是眼眶裏幹幹的,一滴眼淚都沒有。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是夢一樣。
我身體時好時壞,常常白天還好好的,晚上就進了搶救室。
迷糊的時候,我如往常做夢般朝著手機那頭喊向天騏的名字。
“天騏,我好疼.......”
那頭傳來少年不耐煩的聲音:“月月,你能不能不要大半夜地打擾別人休息?”
“醫生不是說你馬上就可以出院了嗎?別用這些小動作吸引我和小魚的注意力。”
“我們不像你,每天什麼事都不用做,躺在床上浪費時間。”
怎麼夢裏的向天騏,這麼可惡啊。
我掉著眼淚,咬著牙撐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搶救。
直到我再次清醒。
手機的通話記錄提醒我,這不是夢。
我真的撥通了他的電話。
他也真的不要我了。
......
出院那天,我被向天騏媽媽的司機接到了婚禮現場。
這件事荒唐到我來不及拒絕。
護工阿姨幫我換好了衣服,是虞美人寄到醫院的。
她發來短信說,這件衣服顏色襯我。
婚禮場地是一座白色的莊園,車從正門開進去的時候,路邊擺滿了白玫瑰。
是虞美人最喜歡的花。
司機和我介紹:“這是小向總特地從法國訂的鮮花,今早剛落地。”
法國,這麼遠啊。
我再一次明白了我們之間的差距。
向天騏的媽媽在側門等我。
她看見我的時候,眼神很平靜:“月月?”
我點了點頭。
她側身示意我跟上:“進來吧。”
草坪上,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布置。
向天騏和虞美人的迎賓照擺在正前方,兩人很般配。
看著照片上虞美人勾起的唇角。
我猛然想起好久以前,她對著鏡子問我:“月月,你覺得我塗什麼顏色好看?”
我指了指那隻豆沙色。
她笑著把所有的口紅都換成了這個係列。
“你喜歡他?”
向天騏媽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微微笑了一下:“曾經吧。”
“月月,我今天把你叫來,不是為了傷害你。”
“小魚是天騏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兩家知根知底,這是幾十年的情分。”
“你和他們的緣分,是一段美好的插曲。”
插曲。
我心裏某個地方,又碎了一塊。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所以我才今天親自來和你說清楚。他們不欠你什麼,你也不應該繼續拖著他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轉身對上向天騏媽媽的眼神,甚至從中看出了一絲善意。
“向太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您說得對。”
“從認識他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們是天生一對。”
在我聽到他們爭吵那天,我已經想明白了。
隻是那時候,我還有一點點僥幸,覺得也許有天,我也能成為他們那個世界的人。
是我想多了。
“向阿姨,謝謝您的提醒。”
“放心吧,我不會做傻事的。”
司儀的聲音在台上響起。
我偷偷瞄了一眼,向天騏和虞美人正在排練婚禮的流程。
兩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
挺好的。
我默默在心裏祝他們新婚快樂,轉身離開了婚禮現場。
眼淚從眼角劃過。
心裏像是十四歲的時候,我躲在醫院後門那天決定去死一樣痛。
但這次,我終於擁有了自己擦幹眼淚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