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亭韞姐姐,你幫我看看這篇讀後感寫得怎麼樣?"
周末下午,莊清影出現在我家門口。
她手裏捧著一杯奶茶,臉上帶著那種永恒的、無害的笑。
我沒請她進來。
"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
"宴清哥告訴我的呀。他說你周末都在家看書,讓我來找你請教。"
她把奶茶遞過來:"我猜你喜歡少糖的。"
我沒接。
"有什麼事站這兒說。"
她低下頭,睫毛撲閃,像被拒絕的小鹿。
"姐姐,我真的是來請教的。我報了個寫作班,老師布置了讀後感,我想讓你幫我把把關。"
我靠在門框上:"發微信。"
"微信說不清楚嘛。"她頓了頓,"而且我也想跟姐姐親近親近。宴清哥說我們倆關係不好,都是因為溝通不夠。"
她每句話裏都要嵌一個"宴清哥"。
像在提醒我——我和你男朋友的關係,比你以為的更近。
我讓開身。
她脫了鞋進來,目光在我的書架上轉了一圈。
"哇,姐姐好多書。"
她抽出一本:"《百年孤獨》?我也看過!馬爾克斯寫的,諾貝爾文學獎,1972年得的。"
我回頭看她。
"1982年。"
"啊?"
"馬爾克斯獲諾貝爾文學獎是1982年,不是1972年。"
莊清影捂住嘴:"哎呀,我又記錯了。"
她把書放回去,走到我旁邊坐下,掏出一張A4紙。
"姐姐你看,這是我寫的。"
我接過來。
讀後感寫的是《了不起的蓋茨比》,署名莊清影。
第一段就把作者寫成了海明威。
第三段引用的經典台詞張冠李戴,把黛西的話安在了蓋茨比頭上。
結尾的感悟部分,把故事背景從1920年代寫成了1950年代。
我拿起筆,圈了七處錯誤。
"菲茨傑拉德。不是海明威。"
"這句話是黛西說的,不是蓋茨比。"
"美國禁酒令是1920到1933年,你寫1950年代,二戰都結束了。"
莊清影看著滿篇紅圈,嘴唇抿了起來。
"姐姐,你能不能別用紅筆......看著像老師批作業。"
我放下筆:"事實不會因為筆的顏色改變。"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拿出手機。
我以為她要拍照記錄。
她對著那張滿是紅圈的A4紙拍了一張,然後放下手機,抬頭看我,眼裏蓄起水光。
"姐姐,我知道我笨。你不用這樣一條一條列出來。"
"你不笨。你隻是沒認真查資料。"
"可我就是記不住這些嘛。"她低下頭,聲音開始發顫,"你總是這樣,讓我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
我想說什麼。
門鈴響了。
徐宴清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兩袋水果。
他進門的時候看到茶幾上那張紅圈遍布的紙,腳步頓了一下。
莊清影立刻站起來,像找到了靠山。
"宴清哥,我本來想讓姐姐幫我看看文章,可能我寫得太差了。"
她沒哭。
但她的表情比哭更有效。
一種認命的、自我否定的低眉順眼。
徐宴清看著那張紙,又看我。
"韞韞,她來請教你,你就不能好好說?"
"我哪句沒好好說?"
"你這圈法,像判刑。"
"七處事實錯誤。我一個個標出來,是最高效的修改方式。"
徐宴清蹲下來,把紙疊起來塞進莊清影包裏。
"清影,別往心裏去。韞韞就這樣,嘴硬心軟。你回去慢慢改就行。"
莊清影點點頭:"嗯,我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夠好。"
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裏有一種勝利者的鬆弛。
門關上後,徐宴清坐到沙發上。
"你有沒有想過,你對待她的方式,就是一種攻擊?"
"糾正事實等於攻擊?"
"你糾正的方式。"
"我應該怎樣?在錯誤旁邊畫愛心?"
他歎氣。
"你能不能跳出你那套邏輯,想想別人的感受?"
"她的感受建立在錯誤信息上,不值得被保護。"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手掌覆上我的肩膀,力度溫柔。
"韞韞,你是我女朋友。我不想看到別人怕你。"
別人。
他說的別人,隻有莊清影。
我抬頭看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裏有心疼,有無奈。
但不是對我的心疼。
是對莊清影的心疼,經由我反射出來。
"你有沒有想過,她是故意寫錯來我家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裏有一種確定無疑的否認。
"你想多了。清影沒那麼多心眼。"
當晚,莊清影發了一條朋友圈。
就是那張被我紅筆圈滿的A4紙。
配文是:"努力在變好的路上,可能我真的太笨了。謝謝每一個願意指出我錯誤的人,雖然有時候會難過,但我知道她們是為我好。"
評論區一水的安慰。
"清影別這麼說自己,你已經很棒了。"
"是誰把你改成這樣的?太過分了吧。"
"這紅筆也太狠了,像在改小學生作業。"
最底下一條,徐宴清評論的:
"你很好,別被任何人否定。"
我盯著屏幕,手指癢得攥不住手機。
陶非晚打電話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評論區都在罵你。雖然沒指名道姓,但認識你們的人都知道是誰。"
我深吸一口氣。
"她寫錯了七個地方。我糾正七個。有什麼問題?"
陶非晚在那頭沉默了幾秒。
"沒問題。你沒錯。但黎亭韞,這個世界上,沒錯和不被罵,是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