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亭韞,你幫我看看這個方案的數據對不對?"
公司團建的大巴上,同事趙姐把平板遞過來。
我掃了一眼:"第三頁的同比增長率算錯了,分母用了去年Q3而不是全年。"
趙姐拍了下大腿:"我就說哪裏不對。"
坐在前排的莊清影回過頭來。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連衣裙,領口別著一枚舊銅胸針,頭發用絲帶鬆鬆綁著,像從民國畫報裏走出來的人。
"亭韞姐姐好厲害,什麼都看得出來。"
我沒接話。
她是徐宴清公司的實習生,今天跟著團建。
名義上是實習生,實際上的工作內容就是陪徐宴清聊天。
他的公司,他說了算。
大巴到了營地,分組活動。
莊清影被分到我這組。
不知道誰安排的。
第一個項目是定向越野,每組拿到一張手繪地圖。
我看了三秒。
"這張圖的比例尺標錯了,右下角的湖泊位置和實際偏了至少兩百米。"
組長愣住:"你怎麼看出來的?"
"等高線間距和實際坡度不匹配。"
莊清影湊過來,歪著頭看地圖。
"哇,姐姐好厲害。我看這種圖就頭暈。"
她的語調永遠是這樣,甜得發膩,仰視的角度恰到好處。
讓旁邊的人覺得——看,她多謙虛,而我多刻薄。
活動進行到一半,莊清影在溪邊崴了腳。
或者說,她在徐宴清視線範圍內崴了腳。
"宴清哥——"
她的聲音從不大喊,總是剛好能讓目標聽見的分貝。
徐宴清三步並兩步跑過去,半蹲下來查看她的腳踝。
"怎麼了?嚴重嗎?"
莊清影搖頭,眼圈發紅:"我沒事,就是走路不太穩。姐姐她們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她看向我。
那個眼神裏有委屈,有暗示,有一種精準計算過的無辜。
我麵無表情地走回來。
蹲下,看了一眼她的腳踝。
"沒腫。"
莊清影縮了一下腳:"姐姐,痛不一定會腫的。"
"韌帶損傷十五分鐘內必然出現腫脹。你崴腳已經五分鐘,連充血都沒有。"
旁邊有人小聲笑了一下。
莊清影的臉白了。
徐宴清站起來,看著我。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憤怒,是失望。
比憤怒更讓人窒息的失望。
"韞韞,你能不能先關心一下人,再判斷傷情?"
我站直身體:"沒有傷情需要我關心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
"你就是這樣。永遠隻看對錯,不看人心。"
莊清影適時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宴清哥,別怪姐姐。她說得對,我可能就是太矯情了。"
她低下頭。
絲帶垂在臉側,遮住半邊表情。
我看見那根絲帶下麵,她嘴角翹了一下。
很快,收回去。
午飯的時候,我坐在角落吃盒飯。
徐宴清端著兩份走過來,一份給我,一份給對麵的莊清影。
"多吃點,下午還有活動。"
莊清影雙手接過去:"謝謝宴清哥。"
我打開盒飯。
米飯裏有一根頭發。
我把頭發挑出來放在餐巾紙上。
莊清影看過來:"姐姐,你別介意,這種事很正常的。"
我沒理她。
我在看她盒飯裏的菜。
"你那份多了一個雞腿。"
莊清影愣了一下。
徐宴清笑著說:"我讓後廚多加的。她太瘦了,得多吃。"
我看著他。
他給她加雞腿這件事本身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從來沒問過我想不想多加一個。
"你的盒飯裏有根頭發。"我對他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盒飯:"沒有啊。"
"不是你的。是我的。我的盒飯裏有。"
"那換一份就行了。"
"我在陳述事實。"
莊清影把自己的雞腿夾到我盒飯裏:"姐姐,給你吃。"
我把雞腿夾回去:"我不吃別人的東西。我在說這份盒飯有衛生問題。"
徐宴清的筷子停了。
"黎亭韞,能不能別什麼事都上綱上線?"
"一根頭發不是上綱上線。是食品安全。"
莊清影輕聲說:"姐姐,我以前也遇到過,就拿掉就好了。"
她每次都這樣。
把我的堅持矮化成小題大做。
把她的不在意包裝成大度。
對比之下,我成了那個不近人情的異類。
下午活動結束,大巴上我收到一條微信。
商扶堰發的。
"你們公司今天團建?莊清影在朋友圈發了張照片,@了徐宴清,配文'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風都是甜的'。"
我點開他發來的截圖。
照片裏莊清影靠在徐宴清肩膀上,背景是今天的營地。
時間顯示,是中午吃飯的時候。
我就坐在他們對麵。
商扶堰又發:"要我把你的位置P上去嗎?標注一下'女朋友在此'。"
我回了兩個字:"不用。"
他發了一個句號過來。
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條:"黎亭韞,你值得更好的。"
我鎖了屏。
車窗外的樹一排排往後退。
徐宴清坐在我旁邊,正低頭給莊清影回消息。
屏幕上的內容我沒刻意去看。
但餘光掃到一句——
"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等韞韞睡了我給你打電話。"
等我睡了。
我把臉轉向窗外。
手指又開始發癢。
不是因為誰說錯了什麼。
是因為這段關係裏,有什麼東西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而我一直沒有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