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四點,男友的靈魂伴侶又在班門弄斧,這次是推薦電影。
八部片子裏四部張冠李戴,兩部連導演都記錯了。
我看到聊天記錄後,渾身癢得睡不著,恨不得衝到她家當麵糾正。
不是我愛管閑事,是糾錯這毛病跟了我二十多年,真的改不掉。
數學老師正負號寫錯,我舉手;
領導開會數據矛盾,我當場指出;
男友把紀念日記成認識那天,我翻出聊天記錄讓他閉嘴。
因而對男友這位靈魂伴侶,我憋了很久。
終於在第二天聚會逮到機會。
我第一次糾正,她聲音發嗲:
"哎呀,我記性差,不像姐姐哪裏都好。"
我第二次糾正,她捂嘴看向我男友:
"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第三次糾正,她直接撲在我男友懷裏哭了:
"姐姐對不起,我也不想這麼差勁。"
那晚男友讓我改改這臭毛病:
"她沒學曆,就單純喜歡聊這些,你收斂收斂。"
我不屑一笑:
"行,你繼續和她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
一個裝,一個渣,你們兩個,都從我的世界裏滾出去!
......
"韞韞,你是不是對清影有意見?"
徐宴清把車停在我樓下,沒有熄火,語氣像哄小孩。
我盯著他方向盤上那隻手,指節幹淨,袖口有一小塊墨漬。
莊清影送的鋼筆,漏墨。我上周就說過那支筆密封圈老化,他不信。
"我對錯誤有意見。"
"她說《花樣年華》是李安拍的,你當著十幾個人的麵糾正,她臉往哪擱?"
我笑了一聲:"王家衛的臉往哪擱?"
徐宴清歎氣,伸手來揉我頭發。
我偏開。
"黎亭韞。"他叫我全名的時候聲音會低半度,"你知道我什麼意思。對錯重要,還是讓人舒服重要?"
"對錯重要。"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每次這樣,別人會覺得你刻薄?"
我轉頭看他。
路燈把他的側臉切出一道陰影,好看,溫柔,像個講道理的人。
可他講的從來不是道理,是秩序。
他的秩序裏,莊清影可以錯,我不可以糾。
"徐宴清,《花樣年華》是誰拍的?"
他頓了一下:"王家衛。"
"那她說錯了沒有?"
"說錯了。"
"錯了該不該糾正?"
他沒回答。
沉默三秒後,他換了個角度。
"韞韞,你這個習慣,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我接受,是因為我了解你。但清影不一樣,她敏感,她自卑,你每糾一次,她就覺得自己被否定一次。"
我解開安全帶。
"她被否定是因為她確實錯了。"
"你就不能私下跟她說?"
"她當眾說錯,我為什麼不能當眾糾正?"
徐宴清抬手按住我的車門。
力度不大,像一個暗示。
"我不是在跟你吵架。我隻是希望你,對她稍微溫柔一點。她在我生命裏很重要。"
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比任何錯誤都刺耳。
我掰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你的靈魂伴侶連王家衛和李安都分不清,你們聊什麼?聊靈魂?"
他沒生氣。
徐宴清從不對我生氣。
他隻會用那種包容的、甚至有些憐憫的目光看著我,好像我是一個還沒學會社交規則的孩子。
"你這樣,會把身邊的人都推遠。"
我下了車。
關門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他在裏麵說:"我是為你好。"
上樓的時候我翻手機。
陶非晚發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今晚聚會莊清影是不是又哭了?"
第二條:"我剛看到徐宴清朋友圈,發了張清影的手寫詩,配文'懂我的人'。"
第三條是截圖。
我點開。
莊清影寫了一首七絕,格律全錯。
平仄不對,押韻出律,頷聯對仗驢唇不對馬嘴。
可徐宴清轉了,說"字裏行間都是靈氣"。
我的手指開始發癢。
那種癢從骨頭縫裏鑽出來,像螞蟻爬過手背。
陶非晚又發來一條:"忍住。別去評論。"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忍了五分鐘。
拿起來,打開徐宴清朋友圈。
我沒評論。
我截了圖發給莊清影。
"平起仄收,首句入韻。'清風徐來'的'來'是平聲,不能用在第三句末尾。還有,'明月'對'清風'不算工對,隻能算寬對。"
消息已讀。
三十秒後,莊清影回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她的聲音像被水泡過,軟塌塌的。
"姐姐,你好厲害。我就是隨便寫寫,沒想那麼多。你能不能別告訴宴清哥?他會覺得我笨的。"
我又發了一條:"第四句'共嬋娟'化用蘇軾,你應該標注出處。"
她沒回。
十分鐘後,徐宴清的電話來了。
"你給清影發什麼了?她在哭。"
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格律糾錯。"
"黎亭韞,你能不能有點分寸?她又沒拿去發表,就朋友圈寫著玩。"
"寫著玩也不能平仄全錯。"
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但他沒吼。
他的聲音甚至更輕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人害怕你?"
我閉上眼。
"害怕正確答案的人,才可怕。"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
最後他說:"算了。你早點睡。明天公司團建,別遲到。"
掛斷之後,我躺在黑暗裏,手指還在發癢。
這種癢,從我六歲開始就有。
看到錯別字會癢,聽到讀音錯誤會癢,發現邏輯漏洞會癢。
不糾正,就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我媽說這是強迫症。
爸爸說這是天賦。
商扶堰說過另一句話。
很多年前,他坐在我隔壁桌,看我第四次舉手糾正語文老師把"怙惡不悛"讀成四聲。
全班都在翻白眼。
他撕了張紙條遞過來。
上麵寫著——
"你沒毛病。是他們讀錯了還不讓人說。"
我把那張紙條夾在字典裏,十四年了,沒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