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街的空氣都仿佛因為這輛車的到來降了溫。
正在喝鹹豆花的大爺們齊刷刷停下了勺子。
車門打開。
溫敘白走下來。
他穿著剪裁極度貼合的深灰色西服套裝,皮鞋一塵不染。
站在油條攤的青煙裏。
像一台冷酷的高級服務器誤入了一堆老舊算盤中。
排隊買包子的大媽眼睛都直了。
“這小夥子長得真排場,就是臉拉得像誰欠了他百八十萬似的。”
我下意識地往收銀台後麵縮了縮。
試圖把自己變成一團麵。
溫敘白精準地鎖定了我。
他邁著被尺子量過一樣的步伐,走到我麵前。
“溫知穗。”
他眉頭微皺,看著我沾滿麵粉的圍裙。
“你在這裏玩夠了嗎。”
我糾正他。
“我現在叫林知穗。”
他眼神更冷了。
“身份證還沒改,溫家的戶口本上依然是你的名字。”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我隻給你十分鐘。”
“去把那件廉價的衣服換掉,跟我回去。”
我死死抓著收銀台的邊緣。
“我不回。”
“媽昨晚一夜沒睡好。”
“我也一夜沒睡好。”
我看著他。
“但我沒睡好是因為興奮。”
溫敘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溫家養了你十八年,你就是用這種態度來報答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十八年的規訓形成的條件反射,讓我麵對他時依然會覺得呼吸困難。
可這一次,我不想退了。
“哥。”
“不,溫先生。”
“溫家養了我十八年,不是因為愛我,是因為我是溫家名義上的產品。”
我直視他的眼睛。
“你們對殘次品沒有耐心。”
“我現在主動退貨,這不是幫你們優化資產配置嗎?”
溫敘白猛地眯起眼睛。
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就在這時。
蘇桂蘭拿著一把還滴著油的漏勺,從後廚衝了出來。
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結結實實地擋在我麵前。
“你誰啊!”
蘇桂蘭大聲問。
溫敘白看著抵在自己高定西服不到十厘米的漏勺,微微後退了半步。
“溫敘白。”
“她的哥哥。”
蘇桂蘭冷笑一聲。
“什麼哥哥,親子鑒定都出來了,你們還來幹什麼?”
“我閨女好不容易回家睡個安穩覺。”
“你們又要帶她回去受洋罪?”
溫敘白眉頭緊鎖。
“林女士,請注意您的措辭。溫家從未虐待過她。”
“沒虐待?”
蘇桂蘭的嗓門提高了八度,整個早點鋪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女兒昨天半夜吃包子吃哭了!”
“今天早上四點爬起來,問我用不用背英語單詞!”
“看見高跟鞋她哆嗦得像鵪鶉!”
“你管這叫沒虐待?”
周圍的大爺大媽開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溫敘白這種習慣了在會議室裏用數據掌控一切的人。
顯然沒處理過這種充滿市井氣的聲討。
他臉色鐵青地看向我。
“你在溫家,就這麼窒息?”
我想敷衍過去。
可看到他眼底那種高高在上的不解。
我突然覺得悲哀。
“是啊。”
我輕聲說。
“我很窒息。”
“因為我永遠也追不上你們的效率。”
“我連呼吸的節奏,在你們看來可能都是浪費時間。”
溫敘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他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他接起電話。
不到十秒鐘,他那張泰山崩於前都不變色的臉,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掛斷電話,死死盯著我。
“溫晚棠今天去了公司。”
我眨了眨眼。
“好事啊,她統考第一,搞事業肯定行。”
溫敘白閉了閉眼,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把媽跟進了半年的核心並購案推翻了。”
我愣住了。
“推翻了?改成什麼了?”
“她提出要在原本的新能源地塊上,搞元宇宙殯葬賽道。”
整個早點鋪安靜了一秒。
大爺端著豆漿的手抖了一下。
我咽了口唾沫。
“不愧是天才。”
“這個賽道,確實很......陰間。”
溫敘白冷冷地看著我。
“現在整個董事會都炸鍋了。”
“媽在辦公室裏差點高血壓。”
“你必須跟我回去。”
我不解。
“我回去幹嘛?我又不懂怎麼在元宇宙裏賣骨灰盒。”
“你能讓媽冷靜。”
溫敘白上前一步。
“溫晚棠現在的狀態極其偏執,她認為推翻一切才是證明自己能力的唯一方式。”
“媽需要你在旁邊。”
我聽懂了。
在那個家裏,天才們一旦碰撞起火。
我就是那個最適合扔進去滅火的情緒緩衝墊。
因為我夠軟,夠笨,怎麼捏都不會反抗。
我笑了。
“溫先生。”
“我昨天才遞了辭呈。”
“緩衝墊這份工作,我不想幹了。”
我轉身去拿案板上的抹布。
“大爺,您的油條要不要再熱熱?”
溫敘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容拒絕。
“這由不得你。”
“今天你就算被綁著,也得回溫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