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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簾幽夢一簾幽夢
李李 著

第3章

染坊在城南。

我帶著青蕊過去時,門匾歪了一半,院裏堆著幾隻破染缸,牆角生滿青苔。

管事姓廖,是母親當年安排的人。

他見我來,先是一愣,很快笑著迎上來。

「二姑娘怎麼親自來了?這裏汙糟,別臟了姑娘裙子。」

我低頭看了看裙角。

今日特意換了舊裙,不怕臟。

「賬本。」

廖管事臉上笑意僵了僵。

「姑娘要看賬?」

「嗯。」

「這賬本多年未清,怕是不好看。」

我抬眼。

「不好看也拿來。」

前世我管裴家中饋二十年,再亂的賬都見過。

染料進出,布匹支銷,匠人工錢,一樁樁對下來,廖管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賬上寫著每月買靛青三十斤,染坊後院卻連一隻像樣的染缸都沒有。

賬上支給匠人工錢五十兩,坊裏留下的兩個老匠卻說,已經半年沒拿足銀錢。

我把賬冊合上。

「廖管事,這些年你從染坊拿走多少銀子?」

他撲通跪下。

「姑娘明鑒,小的隻是替夫人辦事,賬上銀錢也有府裏支取,小的不敢貪太多。」

青蕊氣得臉都紅了。

「不敢貪太多?你還有臉說?」

我倒不意外。

母親沒空管染坊,廖管事便敢糊弄。

府裏覺得染坊無用,便隨手從賬上挪走銀子。

前世我也是這樣被挪走的。

他們都覺得我能忍,便一點一點拿。

我讓人把廖管事送去府衙。

他嚇得癱在地上,連聲求饒。

我沒有心軟。

兩個老匠站在旁邊,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忽然開口:

「姑娘若真想重開染坊,得先把後院那口井清出來。」

我看向她。

她姓何,眾人都叫何娘子。

她年輕時跟過外祖母,手裏會幾道老染法。

前世我把染坊抵出去後,何娘子帶著一卷舊染譜來裴家找我。

那時婆母病重,我又剛生下幼子,實在抽不開身。

何娘子在門房坐了半日,最後把染譜放下,走了。

後來聽說她病死在城南舊巷。

那卷染譜也不知被誰拿去墊了箱底。

如今她還活著。

我心頭一熱。

「何娘子願意留下?」

她打量我,眼神很直接。

「姑娘若隻是同家裏賭氣,我不留。」

「若真想做染坊,我留。」

我笑了笑。

「那你先留下看半個月。」

「若我隻是在賭氣,你再走。」

何娘子點頭。

「成。」

從染坊出來時,天色已經晚了。

青蕊小聲問:

「姑娘,您真要管這裏?」

我說:「真管。」

「可夫人那邊......」

「她若問,便說染坊如今虧空嚴重,我在替她補窟窿。」

青蕊被我逗笑。

走到巷口時,有個少年騎馬而過,差點撞上推車的小販。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側忽然伸來一隻手,將我往後拉了一步。

手掌隔著袖口握住我的腕,很快又鬆開。

「小心。」

我抬頭。

巷口茶棚下站著一個青年。

他穿一身竹葉青長衫,肩上披著玄色薄氅,眉目疏朗,眼神卻有些冷。

他身後的小廝抱著幾卷布樣。

我怔了一下。

「多謝公子。」

他點頭,視線落在我身後的染坊門匾上。

「這間染坊要重開?」

我說:「是。」

「姑娘是東家?」

「暫且算。」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平靜:

「若要重開,染缸都得換。」

「井水也要驗。」

「城南水偏硬,染淺色易發灰。」

我微怔。

「公子懂染?」

小廝在旁邊忍不住道:

「我家公子當然懂,京中最大的綢緞行便是......」

青年淡淡看了他一眼。

小廝立刻閉嘴。

他向我拱手。

「在下白硯......」

他說到一半,不知為何,自己也頓住。

我眉心一跳。

這個字不好。

他像察覺到我的抗拒,改口道:

「在下白行舟。」

我暗暗鬆了口氣。

「薑含霜。」

他看向染坊。

「若薑姑娘真要重開,三日後我可帶人來看井。」

我問:「為何幫我?」

他答得很幹脆:

「我缺一匹好霜青緞。」

「聽說這間染坊曾經染得出來。」

原來是為生意。

我反倒放心。

「若染出來,先賣給你。」

白行舟唇角微動,像是想笑。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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