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染坊在城南。
我帶著青蕊過去時,門匾歪了一半,院裏堆著幾隻破染缸,牆角生滿青苔。
管事姓廖,是母親當年安排的人。
他見我來,先是一愣,很快笑著迎上來。
「二姑娘怎麼親自來了?這裏汙糟,別臟了姑娘裙子。」
我低頭看了看裙角。
今日特意換了舊裙,不怕臟。
「賬本。」
廖管事臉上笑意僵了僵。
「姑娘要看賬?」
「嗯。」
「這賬本多年未清,怕是不好看。」
我抬眼。
「不好看也拿來。」
前世我管裴家中饋二十年,再亂的賬都見過。
染料進出,布匹支銷,匠人工錢,一樁樁對下來,廖管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賬上寫著每月買靛青三十斤,染坊後院卻連一隻像樣的染缸都沒有。
賬上支給匠人工錢五十兩,坊裏留下的兩個老匠卻說,已經半年沒拿足銀錢。
我把賬冊合上。
「廖管事,這些年你從染坊拿走多少銀子?」
他撲通跪下。
「姑娘明鑒,小的隻是替夫人辦事,賬上銀錢也有府裏支取,小的不敢貪太多。」
青蕊氣得臉都紅了。
「不敢貪太多?你還有臉說?」
我倒不意外。
母親沒空管染坊,廖管事便敢糊弄。
府裏覺得染坊無用,便隨手從賬上挪走銀子。
前世我也是這樣被挪走的。
他們都覺得我能忍,便一點一點拿。
我讓人把廖管事送去府衙。
他嚇得癱在地上,連聲求饒。
我沒有心軟。
兩個老匠站在旁邊,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忽然開口:
「姑娘若真想重開染坊,得先把後院那口井清出來。」
我看向她。
她姓何,眾人都叫何娘子。
她年輕時跟過外祖母,手裏會幾道老染法。
前世我把染坊抵出去後,何娘子帶著一卷舊染譜來裴家找我。
那時婆母病重,我又剛生下幼子,實在抽不開身。
何娘子在門房坐了半日,最後把染譜放下,走了。
後來聽說她病死在城南舊巷。
那卷染譜也不知被誰拿去墊了箱底。
如今她還活著。
我心頭一熱。
「何娘子願意留下?」
她打量我,眼神很直接。
「姑娘若隻是同家裏賭氣,我不留。」
「若真想做染坊,我留。」
我笑了笑。
「那你先留下看半個月。」
「若我隻是在賭氣,你再走。」
何娘子點頭。
「成。」
從染坊出來時,天色已經晚了。
青蕊小聲問:
「姑娘,您真要管這裏?」
我說:「真管。」
「可夫人那邊......」
「她若問,便說染坊如今虧空嚴重,我在替她補窟窿。」
青蕊被我逗笑。
走到巷口時,有個少年騎馬而過,差點撞上推車的小販。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側忽然伸來一隻手,將我往後拉了一步。
手掌隔著袖口握住我的腕,很快又鬆開。
「小心。」
我抬頭。
巷口茶棚下站著一個青年。
他穿一身竹葉青長衫,肩上披著玄色薄氅,眉目疏朗,眼神卻有些冷。
他身後的小廝抱著幾卷布樣。
我怔了一下。
「多謝公子。」
他點頭,視線落在我身後的染坊門匾上。
「這間染坊要重開?」
我說:「是。」
「姑娘是東家?」
「暫且算。」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平靜:
「若要重開,染缸都得換。」
「井水也要驗。」
「城南水偏硬,染淺色易發灰。」
我微怔。
「公子懂染?」
小廝在旁邊忍不住道:
「我家公子當然懂,京中最大的綢緞行便是......」
青年淡淡看了他一眼。
小廝立刻閉嘴。
他向我拱手。
「在下白硯......」
他說到一半,不知為何,自己也頓住。
我眉心一跳。
這個字不好。
他像察覺到我的抗拒,改口道:
「在下白行舟。」
我暗暗鬆了口氣。
「薑含霜。」
他看向染坊。
「若薑姑娘真要重開,三日後我可帶人來看井。」
我問:「為何幫我?」
他答得很幹脆:
「我缺一匹好霜青緞。」
「聽說這間染坊曾經染得出來。」
原來是為生意。
我反倒放心。
「若染出來,先賣給你。」
白行舟唇角微動,像是想笑。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