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回來後，果然動了怒。

他把婚帖摔到桌上，臉色沉得厲害。

「裴家隻是眼下一時艱難，裴照有才，來日未必不能起來。」

我站在書房中央，垂眼看著那張紅帖。

前世裴照當然起來了。

他一朝高中，入翰林，拜禦史，後來又入中書。

旁人說裴夫人有福氣，苦盡甘來。

可他們沒看見，苦盡那日，我早已熬壞了身子。

冬日跪在賬房裏算米價，夏夜守著病重婆母換帕子，懷著孩子還要替他招待同窗，產後第三日便撐著下床，看府裏賣炭的短了斤兩。

那些苦沒有寫在裴照的青雲路上。

卻一寸寸壓進我的骨頭裏。

父親道：

「你姐姐議的是靖遠侯府，那門親事關係薑家前程，不可輕易改動。」

我說：「所以裴家便給我？」

父親皺眉。

「你這是什麼話？」

「實話。」

他臉色更難看。

母親坐在一旁，忙緩聲道：

「含霜，父親母親自然也是為你好。你姐姐性子嬌，去了裴家那樣的門庭，怕是受不住。你素來穩妥，裴家清貧些，也未必沒有好處。」

我看向她。

「什麼好處？」

母親一怔。

我替她答：

「好處是我帶著嫁妝過去，替他修屋，替他奉養老母，替他撐過寒窗，等他飛黃騰達時，薑家也有個清貴女婿。」

母親臉色白了一點。

「你怎麼這樣想父母？」

前世我也不這樣想。

我覺得父母總歸疼我，隻是長姐更耀眼些。

我覺得自己安靜，嫁給裴照那樣的人，也能過細水長流的日子。

後來才明白，細水長流也會把人磨穿。

父親沉聲道：

「你既不願嫁裴照，可有更好的打算？」

我說：「有。」

父親眯起眼。

「說來聽聽。」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舊契。

那是外祖母留下的染坊契書。

外祖家從前做綢緞生意，外祖母有一間小染坊，出過幾匹極好的霜青緞。

她臨終前，把那間染坊留給了我。

隻是我年少時不懂事，又被母親一句姑娘家管什麼鋪麵壓了回去，契書便一直收在薑家庫房裏。

前世我嫁入裴家後，這間染坊被添作嫁妝。

後來為了裴照赴京趕考，我把染坊抵了出去。

他回來後，曾說等日後寬裕了，再替我贖回來。

日後日後，便沒有了後文。

如今這張契書是我昨夜從舊匣裏翻出來的。

紙邊泛黃，卻仍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

薑含霜。

我把契書放到桌上。

「我要去看染坊。」

父親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胡鬧。」

「那染坊荒了許多年，你去看它做什麼？」

「荒了便修。」

母親急道：

「含霜，姑娘家拋頭露麵經營染坊，會惹人笑話。」

我輕聲道：

「嫁進裴家替他吃苦，就不惹人笑話？」

屋中又靜了。

父親終於忍不住，拍案道：

「放肆！」

我跪了下去。

前世我跪得多。

跪婆母，跪家法，跪祠堂，也跪過裴家祖宗牌位。

那時每一跪都疼得委屈。

如今跪下，反倒心裏很穩。

「父親若覺得我放肆，便罰我。」

「裴家，我不會嫁。」

父親指著我，氣得半晌說不出話。

母親眼眶紅了。

「你這孩子，怎麼忽然這般強？」

我低頭看著地上木紋。

不是忽然。

隻是前世太遲才強。

這一次，我想早一些。

長姐在門外站了許久。

我起身出去時，她靠在廊柱旁，手裏捏著帕子。

「含霜。」

我停下。

她神色有些不安。

「你今日為何一定要提我？」

我看著她。

長姐名叫薑明繡。

她人如其名，從小錦繡堆裏長大。

她喜歡什麼，父親母親總能送到她手邊。

她不喜歡什麼，也總有人替她接走。

前世，裴照便是我接走的。

我說：

「姐姐不喜歡的，我也可以不喜歡。」

她臉色微白。

「我沒有逼你嫁他。」

「嗯。」

我點頭。

「所以我也不會逼姐姐嫁。」

「那門親事，我隻是不要了。」

長姐眼圈紅了。

「你現在說話怎麼這樣冷？」

我沒有答。

若溫和換不來被善待，冷一些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