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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簪花
李李 著

第1章

小時候,陸景辭最喜歡給我買簪花。

我隨口誇過一次海棠好看,他便讓人在院子裏種滿海棠;我說喜歡紅裙,他便搜羅滿京城最好的雲錦送來沈家。

人人都說,陸世子將來是要娶我的。

後來我為救他跌下山崖,雖然撿回一條命,卻毀了半張臉。

從那以後,我極少出門。

陸景辭依舊隔三差五往沈家跑,送來的東西也從未斷過。

直到有一天,我誤入他名下別院。

院中女子穿著我從前最愛的紅裙,戴著我最喜歡的珠花,就連鬢邊那支海棠簪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坐在秋千上笑問:

「世子為何總喜歡這些舊樣式?」

陸景辭站在樹下看了許久。

「因為好看。」

那年冬天,陸家向那位姑娘提了親。

而我在南疆求藥三年,終於見到了傳聞中的神醫。

南疆的雨落了整整七日。

我坐在竹樓外,麵前擺著一隻缺了口的藥碗,碗裏的湯藥黑得像泥水,熱氣裹著苦味往上冒,熏得我額角的舊疤一陣陣發癢。

阿蠻蹲在廊下剝橘子,剝完一瓣塞進自己嘴裏,又看一眼我手裏的藥碗。

「沈姑娘,喝吧,再不喝,先生回來又要罵人。」

我低頭看著藥碗。

南疆的藥比京城苦得多。

京城的太醫給我看臉,總喜歡先歎氣,再說傷得太深,狼毒入肉,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日後隻需好好養著,莫要再動刀。

他們說話溫和,也說得體麵。

可體麵聽久了,也像另一層帷紗,輕輕蓋住我那半張毀掉的臉,告訴我別再妄想。

隻有南疆這位神醫,見我第一眼,便掀開我垂到頸側的輕紗,盯著我臉上的舊疤看了半刻,語氣很淡地說:

「能治。」

我當時怔住。

他又補了一句:

「會疼,疼得想死。」

我那時笑了一下。

「我已經疼過很多年了。」

神醫名叫謝無咎。

生得一點都不像話本裏慈眉善目的神醫。

他身量很高,常年穿一身青灰色布衣,袖口沾著藥汁,眉眼冷淡,頭發隻用一根木簪束起,說話時很少看人,除非那人身上有他感興趣的病。

我的臉,恰好算一個。

三年前,我離開京城時,沈家所有人都以為我隻是去南疆散心。

母親哭著替我收拾行囊,父親在書房裏坐了整夜,第二日隻說:

「若累了便回來,沈家養得起你。」

我點頭。

沒有告訴他們,我已經收到了南疆神醫的消息。

也沒有告訴他們,我離開前一日,親眼看見陸景辭站在別院海棠樹下,看著那個姑娘笑。

那姑娘叫許照雪。

江南來的孤女,父母雙亡,被陸家一位舊仆帶入京中。

她生得很漂亮。

不是京城貴女那種被規矩養出來的精致漂亮,是帶著一點怯意、又帶著一點清甜的漂亮。

她穿著我從前最愛的紅裙,裙擺上繡著小朵海棠,鬢邊的珠花也是海棠樣式,連秋千旁那隻白瓷茶盞,都是我年少時用慣的窄口樣。

我站在月洞門外,隔著一層垂下來的藤蘿看他們。

陸景辭看她看得很久。

久到我掌心裏的竹傘柄被雨水浸透,濕冷一點點滲進骨頭裏。

那時我的臉還藏在厚厚的帷帽後。

京城人人都知道沈家姑娘毀了容,卻仍有陸世子三年如一日往沈家送簪花、送布料、送宮中新出的胭脂。

他們誇他情深。

我也曾這樣以為。

直到許照雪坐在秋千上晃著腳,低頭摸了摸裙擺,笑著問他:

「世子為何總喜歡這些舊樣式?」

陸景辭沒有答得很快。

他站在海棠樹下,風吹落一瓣花,落在他肩頭。

他看著那片紅裙許久,輕聲說:

「因為好看。」

沒有提我。

也沒有說這些是沈令儀從前喜歡的。

隻是因為好看。

我轉身離開時,雨聲很大,身後的丫鬟青枝想扶我,被我避開。

我回沈府,把那些年陸景辭送來的簪花全收進一隻檀木匣裏,連同那件他從宮中求來的紅雲錦裙,一並封了起來。

第二日,我啟程去了南疆。

這一走,三年。

阿蠻見我還不喝藥,歎了口氣,把橘子皮往竹籃裏一丟。

「沈姑娘,你從前在京城也是這樣嗎,喝藥也要人哄?」

我看她一眼。

「從前有人哄。」

阿蠻眼睛一亮。

「誰呀?」

我低頭喝了一口藥,苦得眉心一跳。

「一個眼神不太好的人。」

阿蠻沒聽懂。

竹樓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謝無咎背著藥簍從雨裏回來,衣擺濕了半截,手裏還捏著一株紫黑色的草藥。

他看見我手裏的藥碗還剩大半,眉頭立刻皺起來。

「沈令儀,你若今日又倒藥,明日治臉時疼死也別喊。」

我把藥碗舉起來,慢慢喝完。

苦味一路壓到胃裏。

謝無咎走近,把一隻油紙包丟到我懷裏。

「吃。」

我打開,裏麵是兩顆薑糖。

阿蠻在旁邊哇了一聲:

「先生今日居然給糖了。」

謝無咎冷冷看她。

「你也想喝藥?」

阿蠻立刻閉嘴。

我拿起一顆薑糖,放進口中。

辛辣的甜味在舌尖散開時,我忽然想起許多年以前,陸景辭翻牆來沈家,懷裏藏著一包熱糖栗子,笑著說:

「沈令儀,先生罰我抄書,我手都要斷了,你得陪我吃點甜的。」

那時我十三歲,還沒墜崖,還沒毀容。

鏡中的臉比海棠更豔。

陸景辭看我時,眼睛也比春光更亮。

如今那點亮,大約都落到許照雪身上去了。

謝無咎忽然開口:

「又疼?」

我回過神。

他不知何時已坐到我麵前,正盯著我右臉看。

我搖頭:

「沒有。」

他伸手,指腹隔著半寸停在我疤痕旁。

「撒謊。」

我笑了笑。

右臉的舊傷被藥性牽扯,確實疼,像有細密的蟲子在皮肉下啃噬。

謝無咎看了半晌,起身去淨手。

「明日開第三刀。」

阿蠻嚇得小聲問:

「還要開啊?」

謝無咎把那株紫黑色草藥放進玉盞裏,慢慢碾碎。

「前兩刀隻是剔死肉,第三刀才是換新皮。」

我問:

「會留痕嗎?」

他抬眼看我。

「想聽真話?」

我點頭。

「會。」

他說得很平靜。

「但不會像從前那樣。」

我摸了摸右臉。

那裏曾有一片猙獰舊疤,如今被他一刀一刀剔開,敷過藥,放過血,白布揭下時,新肉紅得刺目。

謝無咎說,它會慢慢長平。

我信他。

不是因為他會哄人。

是因為他從不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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