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淮晚上真的來了。
我媽開門時,神情有些複雜。
她從前很喜歡陸淮。
事故剛發生那幾年,她看著陸淮守在病房外,眼圈紅得不像話,總說這孩子心裏苦。
後來陸家東山再起,陸淮身邊漸漸有了新的圈子,我媽嘴上不說,心裏也明白。
她隻是舍不得替我拆穿。
陸淮進門時,手裏提著一個紙袋。
我坐在沙發上,帽子摘了,右臉貼著修複貼,燈光調得很柔。
他看見我的第一眼,腳步明顯停住。
很短的一瞬。
我還是看見了。
那不是嫌惡。
是震動。
是失而複得般的驚喜。
也是一種比嫌惡更叫我難受的東西。
因為七年前我最狼狽的時候,他從不這樣看我。
他總會把目光移開一點,落在我左臉、手、肩膀,或者窗外。
如今我的臉好了,他終於敢長久地看。
陸淮喉結動了動。
「恢複得很好。」
我點頭。
「嗯。」
他坐到我對麵,把紙袋放在茶幾上。
「給你買的,城南那家栗子糕,你以前喜歡。」
我看著紙袋。
栗子糕是我高中時喜歡吃的。
事故之後,我做了很多次麵部修複和激光,醫生一直讓我控糖,甜膩的東西很少碰。
陸淮年年給我買栗子糕。
也年年忘記我不太能吃。
我沒有打開。
「謝謝。」
他看著我,眼底有些受傷。
「許願,你現在對我這麼客氣嗎?」
我想了想。
「我們也該客氣一點。」
陸淮的臉色變了。
「就因為我在聚會上說錯一句話?」
我抬頭看他。
「你覺得隻有那一句話?」
他不說話了。
我慢慢道:
「陸淮,那天地下賽車場,是你瞞著所有人去的。」
「我趕過去,是因為你給我發消息說,許願,我今晚要贏給你看。」
他手指一顫。
「我知道。」
「事故後,你說會陪我。」
「你確實陪了。」
「你擋下流言,也照顧我,逢年過節送禮,生日從沒缺席。」
「可我們之間,永遠沒有下一步。」
我看著他。
「我十八歲前,所有人都說我們畢業就會訂婚。」
「我十八歲後,所有人都說你有情有義,不離不棄。」
「陸淮,你聽聽,這兩個詞差多遠。」
他的眼睛一點點紅了。
「我不是不想給你下一步。」
「那是什麼?」
陸淮低下頭,聲音有些啞:
「我怕你覺得,我是因為愧疚才娶你。」
這句話聽起來真體麵。
若在幾年前聽見,我也許會心軟,會替他想很多理由。
他有壓力,他也痛苦,他怕傷害我,他怕我誤會。
可現在我隻是問:
「那你不娶我,是因為不愧疚嗎?」
陸淮猛地抬頭。
臉色白得厲害。
我沒有停。
「你不敢娶我,也不願放開我。」
「你把我放在一個很安全的位置上。」
「誰提起我,你護著。」
「誰嘲笑我,你翻臉。」
「可誰問你會不會和我在一起,你就沉默。」
「你讓我所有人都知道你還記著我,也讓我所有人都知道,我隻能被你記著。」
陸淮眼眶紅透。
「許願,我那句話真的不是嫌棄你。」
我靜靜看著他。
他急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隻是覺得,過去已經過去了,你不該一直困在事故裏。」
我輕聲說:
「可把我困在事故裏的人,是你。」
屋裏一下靜下來。
我媽站在餐廳門口,眼睛紅了。
陸淮像被那句話擊中,整個人僵在沙發上。
我說:
「你每次來,都給我帶高中時愛吃的東西。」
「每年生日,都送我以前喜歡的手鏈。」
「你替我擋流言時,總讓所有人記起當年那場事故。」
「你說我不該活在從前。」
「可陸淮,你愛的是從前的許願,愧疚的是後來的許願。」
「現在這個我,你根本沒來得及看。」
陸淮的手抖了一下。
很久後,他低聲問:
「那陳硯白呢?」
我沒有想到他會提這個名字。
陸淮看著我。
「醫院的人說,是陳硯白送你回家的。」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澀。
我忽然覺得沒意思。
「他是我的醫生。」
陸淮啞聲問:
「隻是醫生?」
我看著他。
腦子裏浮現的,卻是陳硯白在車裏把藥膏遞給我,說別因為舊東西哭。
我沒有回答。
陸淮的眼底那點紅慢慢沉下去。
「許願,我可以重新追你。」
我搖頭。
「不用了。」
他像沒聽清。
我說:
「陸淮,我不想再做你青春遺憾裏的那個人。」
「也不想做你良心裏的那道疤。」
「你該去相親就去相親。」
「陸家不是已經在安排了嗎?」
他臉色更白。
「那是我媽的意思。」
「你從前也總說,你沒有應。」
我笑了一下。
「可你也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