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淮知道我手術成功,是在三天後。
那時我剛出院,臉上還貼著一小片透明修複貼,帽簷壓得很低,坐在陳硯白車裏回家。
按理說,醫生不負責送病人回家。
可我媽臨時被工作絆住,家裏司機又堵在高架上,陳硯白路過我家附近,便順手送我。
他說路過。
可醫院到我家,繞了十七公裏。
我沒拆穿。
隻是坐在副駕駛,把下巴埋進圍巾裏,看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
七年裏,我很少這樣在白天出門。
總怕有人看我。
總怕陽光太亮,把臉上的疤照得無處可藏。
如今外頭冬陽很好,車窗落下一點點,風吹進來,臉上有輕微刺痛。
我剛要伸手去摸修複貼,陳硯白的聲音響起:
「別碰。」
我手頓在半空。
「你是不是後腦勺長眼睛?」
他看著前方路況,語氣平靜:
「你每次想碰臉,肩膀會先動。」
我怔了一下。
「你觀察病人這麼細?」
「疤痕修複最怕手欠。」
好吧。
在他嘴裏,我連被關心都像在挨訓。
手機就是這時候響的。
陸淮。
屏幕亮起的一瞬,我的手指微微一僵。
陳硯白掃了一眼,沒有說話。
我沒有接。
電話斷了,又響。
第三次時,我接起來。
陸淮聲音有些急:
「許願,你手術做完了?」
我嗯了一聲。
「怎麼不告訴我?」
我看著窗外。
「沒必要。」
那邊安靜了一瞬。
陸淮像沒料到我會這樣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
「我去醫院問過,他們說你已經出院了,你現在在哪,我去接你。」
我說:
「不用,我快到家了。」
「誰送你?」
我沒答。
車內很安靜。
陳硯白打著方向盤,側臉在冬日光裏顯得很冷,像完全沒有聽見我這通電話。
可他把車窗升上去了。
陸淮那邊也沉默下來。
「許願,你是不是還在因為聚會那段視頻生氣?」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說得很自然。
像那隻是我鬧脾氣的一點小事。
我問:
「你知道我看見了?」
陸淮呼吸一滯。
「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把視頻發出去了。」
「那句話不是你想的意思。」
我閉了閉眼。
又是這句。
不是你想的意思。
很多人傷害別人時,都喜歡把傷害留給對方解釋。
隻要我沒理解對,他們就不算有錯。
我說:
「陸淮,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那我們見麵談。」
「我臉還在恢複期,不方便。」
他說:
「我不介意。」
我忽然笑了一下。
陳硯白側目看了我一眼。
我對電話那邊說:
「可我介意。」
陸淮沒再說話。
掛斷後,車內安靜得有些過分。
我低頭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陳硯白忽然問:
「前男友?」
我怔了一下。
「算不上。」
「曖昧對象?」
「也算不上。」
我想了想。
「舊人。」
陳硯白點頭。
「舊東西最容易發黴。」
我偏頭看他。
「陳醫生,你平時也這麼跟病人聊天?」
「不聊。」
「那為什麼跟我聊?」
他把車停在小區門口,解開安全帶,終於看向我。
「因為你剛才想哭。」
我愣住。
他從儲物格裏拿出一支藥膏和幾片修複貼,遞給我。
「下午三點補一次。」
「別吃辣,別喝酒,別曬太陽。」
「還有。」
他頓了頓。
「別因為舊東西哭。」
我接過藥膏,指尖碰到他的手,很涼。
「陳硯白。」
「嗯?」
「你罵人也挺難聽的。」
他神色平靜。
「聽懂了就行。」
我沒忍住笑了。
臉上新皮被牽扯,有一點緊。
他立刻皺眉:
「少笑。」
我笑得更厲害。
他看起來很想訓我,最後隻把帽簷替我往下壓了壓。
動作很輕。
「回去吧。」
我下車時,隔著車窗看見他還停在原地。
直到我進了樓門,車才慢慢開走。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我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淮發來消息。
【我今晚去看你。】
下麵很快又一條。
【別躲我。】
我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疲憊。
七年裏,我確實躲過很多東西。
躲鏡頭,躲聚會,躲白天的太陽,躲舊照片,躲同學群裏所有人突然安靜下來的瞬間。
可我從來沒有躲過陸淮。
我一直站在原地。
是他一邊替我擋流言,一邊慢慢退到了別人看起來體麵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