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中時,陸淮最喜歡的人是我。
老師默認我們會在一起,同學賭我們畢業就訂婚。
高考結束那年,他瞞著家裏去地下賽車場。
我趕去找他時,最後一個彎道發生追尾。
陸淮毫發無傷,我的臉卻被擋風玻璃劃爛。
從那以後,我刪光所有照片,也再沒參加過同學聚會。
陸淮仍替我擋下所有流言。
誰說我醜,他便當場翻臉。
直到畢業第五年,有人翻出我們高中畢業照。
眾人感慨我當年漂亮,他盯著照片笑了笑:
「所以說,人不能總活在從前。」
那年冬天,陸家開始替他安排相親。
而我等了七年的修複手術,成功了。
手術成功那天,我沒有立刻照鏡子。
病房窗簾拉著,屋裏隻開了一盞暖黃小燈,消毒水味混著紗布上淡淡的藥膏味,安靜得像一場遲來的雪。
護士把拆下來的最後一層敷料丟進醫療垃圾桶,動作很輕。
我坐在床邊,手心全是汗。
陳醫生站在我麵前,手裏拿著一麵小鏡子,鏡麵朝下扣著,沒有催我,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腕表。
「麻藥過了以後,臉會脹疼。」
「今晚不要側睡,不要哭,藥膏兩小時補一次。」
他的聲音一貫冷淡。
從我第一次走進他的診室,到今天拆紗布,他說話一直這樣,像一把鋒利又幹淨的手術刀。
不哄人,也不嚇人。
隻講事實。
七年前,擋風玻璃劃開我右臉時,急診醫生說得最多的是“命保住了”。
那時我躺在病床上,臉上纏滿紗布,耳邊都是陸淮發瘋一樣的聲音。
他一直問醫生:
「她的臉呢?」
「她的臉能不能好?」
醫生沉默很久。
最後說,先保命。
後來命保住了。
臉沒保住。
從額角到唇邊,三道深淺不一的疤橫在右臉,最深那一道貼著顴骨,像一道被生生撕裂後又粗暴縫合的裂縫。
我十八歲以前最愛拍照。
朋友圈一天三條,自拍、校服照、晚霞、奶茶、課桌上陸淮偷偷塞來的糖。
事故之後,我刪掉了所有照片。
高中畢業照也被我壓在箱底,連同那條被血泡硬的白裙子,一起鎖起來。
陸淮來醫院看我時,眼睛紅得嚇人。
他說:
「許願,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那時還信。
信到這些年,他每次替我擋掉一句難聽話,我都覺得自己不能再要求更多。
他是陸家少爺,畢業後接手家裏投資公司,身邊圍著漂亮、聰明、家世好的女孩子。
可他仍然來我家吃飯,仍然記得我生日,仍然會在別人提起我臉上的疤時冷下臉。
人人都說陸淮有情有義。
直到那場同學聚會的視頻傳到我手機裏。
視頻裏燈光很暗,包廂裏一群人圍著舊相冊起哄。
有人翻出高中畢業照。
照片裏的我站在第二排,紮著高馬尾,笑得眼睛彎起來,陸淮站在我身後,校服拉鏈敞著,手裏拎著一瓶橘子汽水,視線沒看鏡頭,隻落在我身上。
有人歎氣:
「許願當年是真漂亮。」
「那時候陸淮眼睛都黏她身上,誰能想到後來會這樣。」
有人大概喝多了,笑著問:
「淮哥,你要是現在再選一次,還會不會追她?」
鏡頭晃了一下。
陸淮坐在沙發深處,指間夾著煙,聞言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包廂裏的人都安靜下來。
然後他笑了笑。
「所以說,人不能總活在從前。」
很輕的一句。
像煙灰彈落在桌麵上。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沒聽清。
第二遍聽清了。
第三遍,我把視頻刪了。
可那句話像卡進血肉裏的一小片玻璃,拔不出來,碰一下就疼。
手術通知是在那個冬天來的。
我排了七年的修複名額,陳硯白回國組建團隊,接了我的病例。
第一次會診,他翻完我所有舊片和病曆,說:
「能做。」
我問他能恢複到什麼程度。
他說:
「近距離會有痕跡。」
「光線強的時候也能看出來。」
我攥緊手指。
他看著我,補了一句:
「但不會再像現在這樣。」
很冷的一句話。
卻比所有“別在意外貌”“內在更重要”的安慰都有用。
我做了三次預處理,兩次皮瓣調整,一次激光聯合修複,又等了四個月。
直到今天,紗布終於拆完。
陳硯白把鏡子遞給我。
「自己看。」
我沒有接。
他也不急。
護士悄悄退出去,病房裏隻剩我們兩個人。
我的右臉還腫著,皮膚新生處泛著淡淡的粉,傷口邊緣有一條很淺的線狀痕跡,按陳硯白的話說,它以後還會慢慢淡。
我低著頭,指尖碰到鏡柄,又縮回來。
陳硯白忽然說:
「許願,手術是成功的。」
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平靜,鏡片後那雙眼沒有憐憫,也沒有驚豔。
隻有確定。
像在告訴我,這七年終於到頭了。
我慢慢接過鏡子。
鏡中女人臉色蒼白,頭發因為住院剪短了一些,右臉還有術後紅腫,可那三道猙獰疤痕不見了。
它們被壓成一條很淡、很薄的痕。
像曾經有人拿刀在我臉上寫過一句很重的話,如今隻剩一筆沒有完全擦掉的尾音。
我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酸起來。
陳硯白皺眉。
「別哭。」
我忍了一下,沒忍住,眼淚還是掉下來。
他抽了張無菌紗布遞給我,語氣比剛才更冷:
「眼淚會刺激新生皮膚。」
我一邊哭,一邊想笑。
這人真討厭。
我接過紗布,輕輕按住眼角。
他說:
「今天允許哭三分鐘。」
我抬眼看他。
陳硯白看著腕表。
「從現在開始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