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早朝。
紅姑一大早去了內務府,我一個人坐在椒房殿等消息。
沒等來紅姑,先等來了禦前的傳話太監。
"皇後娘娘,陛下請您去太極殿。蕭家遞了萬民書,陛下說,請娘娘當麵說清楚。"
萬民書。他們連這個都搬出來了。
我起身往太極殿走。還沒進殿門,就聽見裏麵哭聲震天。
蕭家族老跪在殿中,身後黑壓壓跪了二十多個朝臣。禦史台的人烏紗帽摘了擱在地上,一副以死進諫的架勢。
"陛下!蕭家三代忠良,為大周守了半壁江山!如今蕭貴妃被人打斷腿扔進辛者庫,蕭家顏麵何存!"
我走進殿門的時候,哭聲頓了一瞬。所有人都回頭看我。
趙氏也在。抱著五歲的兒子跪在殿中,孩子被教過話,一見我就哭喊:"皇祖母好可憐......"
前日才禁足,今天蕭家就把她帶來了。公然無視我的旨意。
我沒看她,徑直走到鳳座旁落座。
皇帝開口:"既然要論皇後的不是,把貴妃帶上來,當麵說清楚。"
蕭家族老麵露喜色。
兩個內侍架著蕭貴妃進來了。發髻散亂,腿上纏著帶血的布條,被人拖進殿中。
她一見皇帝就跪倒磕頭,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臣妾服侍先帝多年,從未做過對不起先帝的事!求陛下看在先帝的份上,給臣妾一條活路......"
蕭家族老跟著哭:"先帝臨終前還握著貴妃的手啊!"
禦史進言:"皇後作踐先帝心愛之人,便是不敬先帝、不孝祖宗!"
滿殿翻來覆去就兩個字,先帝。
先帝寵她。先帝疼她。先帝舍不得她受苦。
皇帝始終沒說話。他看向我。
"皇後,你怎麼說?"
蕭貴妃抬頭看我,眼裏滿是篤定。她篤定我說不出什麼來。
我站起來,走下玉階,走到她麵前。
"五年前的臘月,你在辛者庫門口打斷了一個洗夜壺的宮女的腿。"
蕭貴妃一愣。她皺起眉,顯然不記得。
"你說'賤命一條,打死了扔出去就是。'"
"那個宮女沒死。她爬了一夜,爬到了冷宮,爬到了九皇子門前。"
殿裏有人倒吸一口氣。
蕭貴妃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你跟先帝說九皇子體弱癡愚,不堪大用。先帝信了你十幾年。"
"可後來,九皇子找到了辦法,把消息遞到了先帝麵前。"
"先帝這才知道,他那個被說成癡傻了十幾年的兒子,一直好好活著。"
"先帝來了冷宮。他看見了一切。也看見了你親手害死的廢妃留下的血書。"
蕭貴妃的臉色一寸一寸變成死灰。
"所以先帝改了遺詔。"
"所以你知道之後......"
蕭貴妃忽然抬起頭,打斷了我。
她臉上的恐懼褪去一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狠厲。
"一派胡言!"
她的聲音還在抖,但比方才鎮定了許多。
"先帝何時去過冷宮?滿朝文武誰見過?你有什麼證據!"
她轉頭看向那些跪著的朝臣,聲音拔高:
"諸位大人,她說的這些,哪一字有憑有據?不過是一個婦人的一麵之詞!"
殿裏有人開始交換眼色。
蕭家族老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磕頭:
"陛下!皇後信口雌黃,汙蔑先帝寵妃,其心可誅!"
幾個禦史跟著附和:"空口無憑,不足為證!"
殿裏的風向似乎又變了。
蕭貴妃看著我,嘴角甚至浮起一絲笑。
她以為自己贏了。
我沒說話。
轉身看向殿門。
"傳先帝寢殿值夜太監王福。再傳太醫院存檔脈案。"
蕭貴妃臉上的笑僵住了。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禁軍押著一個佝僂的老太監走進來,身後跟著內務府檔案官,手裏捧著一隻落了封漆的木匣。
老太監頭發花白,臉上一道從眉骨到下巴的舊疤。
但最觸目驚心的不是那道疤。
是他的雙手。
十根手指,齊齊斷在第二個指節。
傷口早已愈合,隻剩十截光禿禿的肉樁。
殿裏有人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蕭貴妃看見他的瞬間,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褪盡。
她認識他。她當然認識。
我轉向檔案官。
"打開。念。"
檔案官揭開封漆,取出一卷發黃的脈案,當殿展開:
"先帝駕崩前最後一次請脈,太醫院禦醫陳祿記:'聖上雖久病,然脈象平穩,中氣尚足,當可再撐數月。'"
"日期先帝駕崩當日午時。"
午時脈象平穩。當夜駕崩。
殿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看向王福。
"說。那晚你看見了什麼。"
王福跪在地上,舉起那雙沒有手指的手,聲音抖如破瓦:
"那晚......子時三刻......貴妃娘娘親手端了碗安神湯進寢殿......"
"先帝喝了......不到半個時辰......開始吐血......"
"奴才要去叫太醫......被貴妃的人攔住......"
他把那雙殘手舉得更高,讓滿殿的人都看清楚。
"他們一刀豁了奴才的臉,剁了奴才的手指......說是怕奴才寫字告密......"
"然後把奴才打暈,扔進了辛者庫的柴房等死......"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對著蕭貴妃嘶聲喊道:
"先帝是被貴妃害死的!奴才親眼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