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接回將軍府那天,妹妹正要入宮獻唱。
她說她嗓子壞了,要借我的聲音一用。
爹娘都覺得理所當然。
“你妹妹是京城第一才女,不能在宮宴上丟臉。”
“你從小流落在外,粗鄙無禮,要這副嗓子也沒用。”
兄長捏著一隻金色蠱蟲,冷聲命令我張嘴。
“換聲蠱隻借七日,又不會要你的命。”
假千金顧清鳶坐在鏡前描眉,笑得溫溫柔柔。
“姐姐別怕,我隻借你的聲音唱一曲。”
“等皇上封我為妃,我會賞你一輩子榮華。”
我眨了眨眼,沒說話。
不是我不想說。
是我根本不能說。
五年前北境兵亂,皇帝為防虎符落入奸臣之手。
把三十萬邊軍的號令封進了我的喉骨。
從此我成了大雍唯一的戰蠱。
無聲無名,也不能哭。
誰取我聲音,誰就等同私奪兵權。
......
“把嘴張開,別逼我動粗。”
顧長風捏著那隻金燦燦的換聲蠱,指尖抵在我的下巴上。
力道很大。
我被迫仰起頭,看著這位名義上的親哥哥。
他穿著一身月白錦袍,眼神冰冷。
“聽不懂人話?”
顧長風眉頭緊鎖。
“清鳶為了三日後的千秋宴練曲,嗓子充血發炎。”
“你既然回了顧家,就該替她分憂。”
坐在花梨木梳妝台前的顧清鳶,放下了螺黛。
她轉過身。
“哥哥,你輕些。”
顧清鳶輕咳了兩聲,眼眶發紅。
“姐姐在鄉下長大,沒見識過蠱蟲,害怕是難免的。”
“她有什麼資格害怕?”
母親冷著臉從外間走進來,手裏的佛珠撚得飛快。
“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接你回來吃穿用度皆是上品,如今借你七天嗓子,你倒擺起架子了?”
父親顧老將軍背著手跟在後麵,語氣沉冷。
“顧府不養閑人。”
“清鳶若能在宮宴上拔得頭籌,被陛下選入後宮,便是整個顧家的榮耀。”
“至於你,”
父親上下打量著我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衫。
“一個難民營裏滾打的汙點,能為家族做貢獻,是你的福氣。”
顧長風冷哼一聲,另一隻手直接扣住了我的喉嚨。
“莫要與她廢話了,時辰不早,蠱蟲見了血氣容易死。”
他手上帶著常年握劍的老繭,粗暴地卡進我的脖頸。
窒息感瞬間湧了上來。
我沒有掙紮,隻是安靜地盯著顧長風的眼睛。
五年前北境血戰,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受困。
為了防止塞外三十萬鐵騎的指揮權落入叛軍之手,新帝親手將大雍朝最凶險的戰蠱種進了我的喉骨。
以血肉為牢,以聲帶為鎖。
我的嗓子,鎖住了三十萬邊軍的虎符。
也鎖住了我的武功內力和聲音。
“還敢瞪我?”
顧長風被我的眼神激怒了,指尖猛地用力。
硬生生撬開了我的牙關。
“咽下去!”
那隻冰涼的金色蠱蟲,被他粗暴地塞進了我的舌根。
蠱蟲觸及唾液,瞬間化作一道滾燙的細流。
順著我的食道滑入喉管。
我猛地嗆咳起來,整個人被顧長風甩在地上。
喉骨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那是換聲蠱在試圖撕咬戰蠱的宿巢。
兩隻蠱蟲在我的喉嚨裏瘋狂絞殺,血腥味瞬間湧滿口腔。
我趴在青磚地上。
把湧到舌尖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早這麼聽話不就好了?”
顧長風掏出絲帕,嫌棄地擦了擦手指。
隨手丟在我的臉上。
顧清鳶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蹲下身,壓低聲音。
“姐姐,鄉下來的土包子,就該一輩子趴在泥裏。”
“這副嗓子歸我了,等我成了寵妃,一定讓人給你多燒幾捆紙錢。”
她說完,站起身對母親甜甜一笑。
“娘,我嗓子好像有些發熱了。”
“這是蠱蟲起效了!”
母親滿臉堆笑,連忙扶住她。
“快,回房喝些潤喉的藥露,可不能落下病根。”
一家四口前呼後擁地往外走。
顧長風走到門檻處,腳步一頓,回頭冷冷挖了我一眼。
“這七日你給我老實呆在柴房裏,要是敢出門衝撞了貴人,我打斷你的腿。”
房門被“砰”的一聲重重關上,順便上了鎖。
我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喉骨裏的戰蠱正在蘇醒。
它正貪婪地吞噬著那隻換聲蠱帶來的生機,順便將我封印了五年的邊軍殺伐之氣,一點點順著蠱線,導向顧清鳶的喉嚨。
借我的聲音?
行啊。
連同三十萬冤魂的戰吼,一起借給你。
千萬別嫌撐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