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這家學校食堂當了八年負責人。
周一早上七點,我照例驗收學校食堂的供貨。
調料、蔬菜、肉類,逐項對檢測報告,逐項簽收。
最後一項——食用油,品牌不變,批號換了。
質檢合格證、出廠檢驗報告、保質期,全齊。
擰開桶蓋,油麵平整、顏色正常、氣味也對。
憑著經驗,我倒了一杯油端到窗戶邊。
陽光穿過油層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整批油被全部扣下,當天食堂停夥。
三千二百個孩子的夥食,沒了。
九點零三分,家長群裏炸了。
......
我在實驗中學食堂幹了八年。
每天早上七點,我驗第一批貨。
菜葉子掰開看蟲眼。
豬肉按一按回彈。
雞蛋照燈。
調料看批號。
油,最麻煩。
三千二百個孩子。
一頓午飯,能吃掉將近兩百斤油。
這東西要是出問題。
不是拉肚子那麼簡單。
是整棟教學樓都得抬進醫院。
周一早上七點零五。
供貨車停在食堂後門。
司機老曹跳下車,笑嗬嗬遞單子。
“李主任,今天貨齊。”
“您簽個字,我還趕下一家。”
我沒接筆。
照例一項項查。
青菜,合格。
豬肉,合格。
雞蛋,合格。
調料,合格。
最後一項。
食用油。
品牌沒變。
桶身沒破。
質檢合格證、出廠檢驗報告、保質期,全齊。
唯一變了的,是批號。
上個月是A0327。
今天是B041。
我擰開桶蓋。
油麵平整。
顏色淡黃。
氣味也正常。
廚師老馬在旁邊催。
“李主任,快點吧。”
“今天中午紅燒雞塊,八點半就得下鍋焯。”
“晚了,三千多個娃娃吃不上飯。”
我沒理他。
倒了一杯油。
端到窗戶邊。
早上的陽光斜著照進來。
穿過玻璃杯,落在白瓷磚上。
那道光,偏了。
不懂的人看不出來。
可我看了八年油。
大豆油、菜籽油、調和油,光穿過去的角度不一樣。
這批油的折射,跟上個月那批不一樣。
我又用筷子蘸了一滴,點在白瓷盤上。
油珠散開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老馬湊過來看,嘖了一聲。
“我說李主任,你現在驗油還看陽光?”
“咋的,油裏藏彩虹啊?”
後廚有人笑。
我把杯子放下。
“這批油,扣下。”
老曹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啥?”
我轉身對老馬說。
“今天食堂停夥。”
老馬手裏的菜刀咣當砸在案板上。
“你說啥玩意兒?”
我重複了一遍。
“停夥。”
“所有油,封存。”
“沒查清楚前,一滴不準下鍋。”
話說完,我手心已經出汗了。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
這不是一句“停夥”那麼簡單。
實驗中學的食堂,是我承包的。
三年前為了拿下這個窗口,我抵了家裏的房子,借了親戚朋友八十六萬。
光學校保證金,就壓了三十萬。
每個月還銀行一萬一。
我老婆在校門口開小賣部。
我兒子就在這所學校讀高三。
如果今天是我誤判。
合同解除,保證金沒收。
供應商索賠。
學校追責。
家長投訴。
我一家三口,連住的地方都保不住。
三個家庭,全都得因為我受牽連。
可我看著那杯油。
又看了眼牆上的菜單。
紅燒雞塊。
炸藕夾。
炒青菜。
三千二百個跟我孩子一樣大的學生的午飯。
我拿起封條。
啪地貼在第一桶油上。
“誰敢動。”
“我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