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回家,我發現我媽冰箱上貼滿了孩子的獎狀照片。
姐姐家的樂樂,舞蹈比賽一等獎。
姐姐家的樂樂,期末三好學生。
姐姐家的樂樂,鋼琴八級證書。
七張,我數了。
我女兒朵朵上個月數學競賽拿了全市第一,我發到家庭群裏,我媽回了個"嗯"。
我把獎杯帶了過來想給她看,她瞄了一眼說:
"放那兒吧,別碰著樂樂的琴。"
朵朵拉著我的衣角,小聲問:
"媽媽,外婆家的冰箱上為什麼沒有我?"
我蹲下來,不知道怎麼回答。
晚上我姐一家來了,我媽端出提前燉了四小時的排骨湯,專門給樂樂盛了滿滿一碗,笑得合不攏嘴:"樂樂最近又瘦了,多喝點。"
朵朵伸過去碗,我媽頭都沒抬:
"你媽給你盛,鍋裏還有。"
鍋裏隻剩骨頭渣和發黃的湯底了。
吃完飯,我姐隨口說了句:"媽,樂樂明年想學馬術,一年八萬。"
我媽連眼都沒眨:"學!外婆給我們樂樂出。"
上個月朵朵參加競賽,報名費三百塊,我在群裏提了一句,我媽說:
"你們自己的孩子自己管,我退休金就那麼點。"
我看著朵朵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裏用蠟筆畫畫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我自己的童年。
一模一樣。
我不會讓我的女兒再重複一遍我的人生。
當天夜裏,我把接了兩個月的那通深圳獵頭的電話回了過去:"那個offer,我接。"
帶著女兒,去一個沒有冰箱貼的城市。
......
簽完offer那封郵件的時候,客廳裏傳來一陣笑聲。
我姐的女兒樂樂在彈鋼琴,彈得磕磕巴巴的,一首《小星星》斷了四五回。
我媽坐在旁邊,拍巴掌拍得比什麼都來勁:
"好好好!我們樂樂彈得真好聽!將來上電視都沒問題!"
朵朵趴在餐桌邊上,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算奧數題,安安靜靜的,連頭都沒抬。
她已經習慣了在這個家當隱形人。
離婚三年,我一個人帶她。
前夫跑得比誰都快,每個月的撫養費一分沒給過。
我媽知道後說的那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
"當初讓你別嫁你非嫁,現在活該。"
活該兩個字,她說得雲淡風輕。
我收起手機,走出去給朵朵倒了杯熱牛奶。
路過鋼琴的時候,我媽忽然回頭瞥了我一眼。
"小楠,你等會兒去把樂樂那件白裙子手洗了,你姐說機洗會變形。"
"媽,朵朵的校服我還沒......"
"校服丟洗衣機不就行了?樂樂那條裙子一千多呢,演出還得穿,可不能糟蹋。"
我姐靠在沙發上刷手機,眼皮都沒抬:
"小楠你就順手幫個忙唄,我美甲剛做的,沾不了水。"
我看了一眼她手上亮閃閃的指甲片。
上個月她生日,我媽轉了五千塊紅包過去,"閨女,想買啥買啥"。
我生日那天,家庭群安靜得像這一天從沒存在過。
後來還是朵朵在睡前說了句"媽媽生日快樂",我才確認自己確實又長了一歲。
洗完樂樂的裙子,手指被搓得泛紅。
回到餐桌邊坐下來看朵朵做題。
她咬著筆帽卡在一道大題上,小眉頭擰成一團。
我剛要開口,我媽從客廳喊:
"小楠!別杵著了,過來把月餅禮盒分一分,你姐要帶兩盒回去送公婆。"
朵朵抬頭看了我一眼,輕聲說:"媽媽你去吧,我自己想。"
六歲的孩子,懂事得讓人心尖發疼。
我摸了摸她的頭,起身去拆禮盒。
那些月餅是我上周買的,八盒,花了將近兩千塊。
我媽收到的時候說"買這麼多幹嘛,浪費錢"。
現在倒大方了,兩盒給我姐帶走,兩盒留著送鄰居。
這次中秋和國慶隻隔了幾天,我提前跟公司請了年假把兩個假連在一起。
我姐一家也搬過來住,說是讓樂樂多陪陪外婆。
本來是想趁長假多陪陪爸媽。
現在這個假,變成了我最後一次待在這座城市的倒計時。
深圳的HR回了確認郵件。
薪資翻一倍,含安家費和孩子的學位名額。入職時間十月八號。
還有十二天。
晚上所有人都睡了,我把朵朵哄進被窩,坐在小房間床邊翻出今天拍的冰箱照片。
七張樂樂的獎狀貼得整整齊齊,每張都用我媽專門買的磁性相框裱著。
右下角有一小塊空白。上次回來的時候,那裏還貼著朵朵幼兒園畫的一幅畫。
現在沒了。
被揭下來給樂樂新到的鋼琴八級證書騰了位置。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閉了眼。
不疼了。反複被紮的地方早就結了痂。
可朵朵還小。她的痂還沒長出來。
我不會讓她在這裏一直被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