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升學宴前一天,媽拿走了我唯一一件白襯衫。
那是班主任送我的舊衣服。
袖口洗得很薄,可幹淨。
我進屋時,她正拿剪刀比著肩線。
小滿站在旁邊,眼睛亮亮的。
“二姐,媽說改小了我宴席上穿。”
我伸手攔住。
“媽,這是我的。”
媽抬眼。
“你去不去大學還兩說,穿這麼好給誰看?”
“我隻有這一件。”
“你妹妹小,明天親戚都來,不能讓人看笑話。”
我抓著衣角不放。
她皺眉。
“周見晴,你今天非要跟我擰?”
她很少叫我的大名。
一叫,就像通知我有罪。
我鬆開手,轉身去了學校。
班主任陳老師在辦公室等我。
她把一疊資料推過來。
“見晴,綠色通道能辦。助學貸款也能申請。”
我喉嚨發緊。
“老師,真的能去嗎?”
“能。”
她看著我,聲音放輕。
“我還聯係了一對常年資助貧困生的夫婦。秦懷遠老師退休前是校長,許蘭舟老師做社區心理谘詢。他們願意先了解你的情況。”
我攥住資料。
紙很薄,卻像一條路。
“謝謝老師。”
回到家,院子裏已經擺滿碗盆。
媽把一筐油膩的碗塞給我。
“快洗,明早來不及。”
我把資料拿出來。
“老師說我可以貸款。”
院子裏瞬間安靜。
爸從凳子上站起來。
“什麼貸?”
“學費可以先緩,生活費我自己打工。”
承宗嗤了一聲。
“貸款也得還。二姐,你以後工資是不是先還家裏?我職高出來還沒工作呢。”
姐姐正幫媽剪紅紙。
她抬頭說:“見晴,你走了,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看向她。
“你也在家。”
她手指一頓。
媽一把拿過資料,翻了兩頁。
“看不懂。”
爸接過去,也隻掃了一眼。
“欠債讀書不吉利。”
我說:“這不是欠債,是政策。”
媽把資料壓在切菜板下,拿起刀剁肉。
“明天先把你弟的席麵辦完。你的事以後再說。”
刀落下去,油水濺到紙角。
我伸手去拿。
媽啪地拍開我的手。
“急什麼?跑不了。”
我的手背很快紅了。
我沒有吭聲。
第二天,院子裏坐滿人。
承宗穿著新襯衫新鞋,被親戚圍著誇。
“職高好啊,學技術,以後掙錢。”
媽笑得眼角都是褶。
“我們承宗以後有出息。”
有人問:“一本生呢?見晴呢?”
媽立刻把一盆雞湯塞到我手裏。
“二妮,端出去。”
我端著滾燙的湯走進人群。
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大姨看見我,笑著說:“二妮這麼會讀書,以後給承宗輔導孩子,家裏省一大筆錢。”
滿桌人都笑。
承宗咬著雞腿,含糊地說:“我二姐可厲害了,以後就在家教我。”
我把雞湯放在桌上。
手指被燙得發麻。
我聽見自己開口。
“我叫周見晴。”
笑聲停了一瞬。
爸的臉色沉下去。
“進屋。”
媽咬著牙。
“讀書讀得六親不認了?”
姐姐輕輕拉我袖子。
“別鬧,今天是承宗的好日子。”
我抽回手,去水缸邊洗手。
水很涼。
我把手上的油,一點一點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