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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家在山裏,四姐弟。

姐姐是臉麵,弟弟是香火,妹妹是老來女。

隻有我這個老二,媽說是垃圾桶裏撿來的。

從小家裏殺雞,雞腿給弟弟和妹妹,雞翅給姐姐。

我碗裏永遠是雞屁股。

媽說:“你不挑嘴,吃這個也一樣。”

後來我考上省城大學,全村第一個一本。

通知書送來時,我攥著它,想隻要爸媽誇我一句,這些年的委屈就算有了歸處。

可院子裏正殺雞。

媽忙著給弟弟辦升學宴。

他考上鎮上的職高,全家卻笑得像過年。

我遞上通知書,媽隻掃一眼,順手把雞屁股夾進我碗裏:

“老二,大學先別去了,家裏供不起兩個。”

爸說:“女娃讀那麼遠沒用,你最懂事。”

弟弟咬著雞腿笑:“二姐,你上大學後誰給我洗衣服?”

滿桌人都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哭了。

原來他們不是沒錢,隻是舍不得把一口好肉、一條好路、一個好未來分給我。

我拿起通知書,轉身走出院門。

山風吹過,我第一次覺得,外麵的路,比這張飯桌寬多了。

......

“二妮,鍋還沒刷。”

那一晚飯後,我第一次沒有收拾殘局。

我拿著通知書回屋。

身後碗筷還在響。

媽的聲音從院子裏追過來。

我沒有回頭。

弟弟周承宗在桌邊笑。

“媽,她考上大學了,架子大了。”

姐姐周明麗低聲說:“承宗,少說兩句。”

可她沒有起身。

妹妹周小滿抱著糖罐,嘴裏含著雞腿肉,含糊地喊我。

“二姐,你明天還給我編辮子嗎?”

我推開房門,手指還在抖。

通知書信封上沾著油。

剛才承宗用油手摸過,還故意在上麵蹭了一道。

他說:“省城大學會不會嫌你身上有雞糞味?”

我當時拿袖口擦了很久。

擦到紙角起毛,也沒擦幹淨。

媽很快進屋。

她把圍裙往我床上一丟。

“別拿喬,明早早點起來,給你弟洗赴宴穿的襯衫。”

我攥著通知書。

“媽,我的大學呢?”

她皺眉。

“你先緩一年。”

我看著她。

她像沒看見我眼裏的東西,伸手去翻床邊的盆。

“緩一年又不是不讓你讀。你弟的職高要交錢,席麵也要錢,家裏哪裏拿得出來兩個?”

“綠色通道可以申請。”

“那是什麼?”

“老師說,貧困生可以先入學,學費以後再想辦法。”

媽臉色一下沉了。

“你一個女娃,讀那麼遠,心都野了。以後還認不認這個家?”

爸坐在門檻上抽旱煙。

煙味飄進來,嗆得我喉嚨發苦。

他終於開口。

“你媽說得沒錯。”

我望過去。

他沒有看我。

“家裏供不起兩個。你最懂事,別讓家裏難做。”

又是這句話。

從小到大,隻要雞腿不夠,我最懂事。

隻要新衣服不夠,我最懂事。

隻要有人要留下來喂豬洗碗割草,我也最懂事。

姐姐端著洗臉水從門口路過。

她停了停。

“見晴,你別讓爸媽下不來台。承宗是男娃,以後家裏還要靠他。”

我低聲說:“姐,我也是考上大學的人。”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閃開。

“我知道,可家裏就這個情況。”

媽立刻接話。

“你姐比你懂事多了。”

承宗從外麵探頭進來,把一團臟衣服扔到我腳邊。

“二姐,明天洗幹淨點,我宴席上要穿。”

他看見我手裏的通知書,又笑。

“你在家自學不也一樣?反正你會讀書。”

小滿也跟進來,糖罐磕在門框上。

“二姐,你不讀大學,就能天天給我紮紅頭繩了吧?”

我摸了摸她的頭。

她還小。

她不知道一句話能在人心裏劃多深。

媽見我不應,語氣更硬。

“明早五點起來。你胃不好,晚上別吃冷飯,刷完鍋就睡。”

她知道我胃不好。

也知道鍋裏剩的,永遠是冷飯。

我看著她轉身出去,心口像塞了一團濕棉花。

夜深後,院子裏還剩雞骨頭。

媽把骨頭倒進泔水桶,嘩啦一聲。

爸說:“餓一頓就好了。”

我坐在床沿,翻出外婆留下的舊布包。

裏麵有我賣菌子攢下的零錢,有幾張獎狀,還有小學時的作文本。

封麵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周見晴。

這個家很少有人這麼叫我。

他們叫我老二,二妮,死丫頭。

我把錄取通知書夾進作文本裏,又把布包塞到枕頭下。

院子裏,媽還在罵。

“老二翅膀硬了。”

我聽著,第一次沒有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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