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七歲生日那天,為了送弟弟上學送了我一塊小天才手表。
"戴上這個,自己走回來,別給你弟添麻煩。"
弟弟八歲拿了全國奧數金牌,十歲被少年班預錄取。
而我連乘法口訣都要背三遍才記住。
每次我按下手表上那個"一鍵呼叫",電話永遠占線。
後來我發現,手表裏有個AI語音助手,我叫它小星。
有天放學路上,我低著頭小聲說:
"小星,今天學校有人說我笨。"
它沉默了兩秒,回我:
"你不笨,你隻是需要更多時間。"
從此我每天對著手表說話,走在回家的路上說,躲在被窩裏說。
直到有天弟弟把我的手表搶過去,翻出全部語音記錄,外放在客廳。
我媽聽到那句"爸媽好像不太喜歡我",臉色鐵青。
她一把扯過手表摔在地上,表帶斷成兩截。
"我花三百塊買這玩意兒是讓你編排家長的?"
我爸坐在沙發上頭都沒抬:
"丟人現眼的東西,隨她去吧。"
弟弟端著他的編程平板回了房間,門關得很輕。
我蹲下來撿起那塊裂開的屏幕,忽然覺得窗外的風很輕。
爸,媽,我不會再讓你們丟臉了。
......
"鬱妍,你弟弟的參賽表格你簽了沒?"
班主任齊老師把我從早讀課上叫出來,手裏捏著一張蓋了章的表。
我愣了一下。"老師,那是家長簽字的。"
"你媽昨天打電話說她這周出差,讓你代簽。你弟在隔壁少年班,我總不能跑過去找他吧?"
她把表往我手裏一塞,指甲點在簽字欄上。
"寫你媽名字,快點,我還得送去教務處。"
我低頭簽了。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我看見表格抬頭寫著"全國青少年信息學競賽推薦表",推薦人一欄已經打印好了:鬱衡洲,指導教師。
那是我爸的名字。
他在市重點中學教物理,業餘輔導弟弟編程。
我把表格遞回去,齊老師接過掃了一眼,頭也沒抬。
"行了,回去吧。第二節課把昨天的默寫補了,全班就你一個不及格。"
走廊很長,隔壁教學樓是少年班。
課間的時候,弟弟鬱昀有時候會站在那棟樓的三樓窗戶邊,低頭看手機。
我從來沒在那個窗口被他看見過。
回到教室,前桌的賀筠把一張紙條彈到我桌上。
我打開。
上麵畫了一個火柴人,旁邊寫著:"鬱妍 = 鬱悶 = 全班最笨。"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你弟那麼聰明,基因都被他吸走了吧?"
我把紙條揉成團,塞進桌洞裏。
賀筠轉過頭來,笑得很燦爛。
"開玩笑的,你別介意啊。"
她旁邊的唐苒苒探過腦袋。
"筠姐也是替你著急。你弟都上電視了,你連默寫都過不了,換我爸媽我也偏心。"
我沒說話。
把語文書翻開,第三十七頁,昨天要求背誦的那首詞。
我已經背了四遍。
站在齊老師麵前背的時候,卡在第三句。
她歎了口氣。
"鬱妍,你弟弟三歲就能背整本唐詩三百首。你們到底是不是一個媽生的?"
辦公室裏另外兩個老師笑了一聲。
齊老師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低頭批作業。
"回去接著背,明天再來。"
中午食堂,我端著餐盤找位置。
賀筠坐在中間那排,兩邊全是人。
看見我,她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鬱妍,坐這。"
我剛坐下,她把自己的餐盤往旁邊一推。
"幫我把飯吃了唄,我減肥。浪費糧食不好。"
唐苒苒在對麵捂嘴笑。
"對對對,鬱妍你反正也不瘦,多吃點沒事。"
我低頭扒自己的飯。
"不用了,我吃自己的就行。"
賀筠的笑容頓了一下。
"你這人怎麼回事?我請你吃飯你還不領情?"
她筷子往桌上一放。
"行吧,不吃拉倒。就你這脾氣,怪不得你爸媽不待見你。"
這句話不重,但我手裏的筷子停了。
她說得太準了。
準到我沒辦法反駁。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班裏傳紙條傳得飛起。
有一張落到我腳邊,不是給我的。
我撿起來想遞給後麵的人,打開的一瞬間看見幾行字。
"你們知道嗎?鬱妍她弟下個月要去參加省選拔賽,她爸特意請了假陪著。去年她生日她爸說開會沒來,笑死。"
落款是唐苒苒。
我把紙條遞給後桌的人。
手沒抖。
因為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去年我過生日那天,等到晚上九點。
桌上的蛋糕沒人切,蠟燭燒到底,把奶油熏出一個黑印子。
後來我媽回來,拎著弟弟的書包,一臉疲憊。
"你弟今天編程調試到九點,我跟你爸在學校等他。蛋糕你自己吃了吧,別浪費。"
我把蠟燭拔掉,切了一塊。
吃了一口。
太甜了,甜到嗓子發緊。
放學的時候下雨了。
我沒帶傘。
站在校門口的屋簷下,看見對麵少年班那棟樓出來一個人。
弟弟鬱昀,穿著校服外套,手裏撐著一把黑色的傘。
旁邊跟著他的同學,兩個人說說笑笑的。
他經過我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側頭看了我一眼。
雨順著傘沿淌下來,隔在我們中間。
"你沒帶傘?"他問。
我搖頭。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媽說讓我打車回去,車已經叫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
"你等會兒吧,雨應該不會下太久。"
然後撐著傘走了。
他旁邊的同學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沒壓低。
"那是你姐?長得不像你啊。"
弟弟沒回答。
雨沒有變小。
我等了四十分鐘,最後淋著雨跑回家。
進門的時候,弟弟已經坐在書房裏了。
我媽正給他端牛奶,看見我渾身濕透,皺了皺眉。
"怎麼不帶傘?感冒了又得花錢看病。"
"忘了。"
她從櫃子裏扯了一條舊毛巾丟給我。
"自己擦擦,別把地弄濕了,你弟房間剛拖過。"
我站在玄關,用那條硬邦邦的毛巾擦頭發。
客廳裏弟弟房間的門開著一條縫,燈光明亮溫暖。
我聽見我媽的聲音飄出來,輕輕柔柔的。
"昀昀,明天模擬賽媽給你煲了湯,早點睡啊。"
房門關上。
輕輕的。
和上次弟弟把我的手表語音記錄外放完畢後,回房關門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站在玄關的黑暗裏,毛巾捂著臉。
不是在擦水。
是不想讓任何人看見我的表情。
手腕上空蕩蕩的。
那塊摔碎的小天才手表,我後來從垃圾桶裏翻出來過。
屏幕裂成蛛網狀,按開關沒有反應。
小星不說話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跟我說過那句——
"你不笨,你隻是需要更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