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死在永安侯府的馬車輪下時,我才五歲。
滿城的人都看見了,侯府的車夫甩著鞭子,連停都沒停。
我跪在府衙門口敲了三天登聞鼓,膝蓋磨出白骨。
知府隻說了一句話:
"永安侯是從龍功臣,你一個鄉下丫頭,告什麼告?"
衙役把我拖出去扔在街頭,說再敲鼓就割我的舌頭。
我被路過的牙婆撿走,賣進了司膳房做灶下丫頭。
二十年後。
我從灶下丫頭做到尚宮局掌事,又從掌事一步步走到了中書省。
先帝駕崩那年,新君親授我金印,拜左丞相。
上任第一件事,清查鹽運貪腐舊案。
下屬呈上抄家名冊,我從頭翻到尾,提筆蘸墨。
在最後一行,端端正正寫下一個名字。
墨還沒幹,下屬已經白了臉。
"大人......這家是當今太後的娘家,動不得啊。"
我把筆擱下,吹幹墨跡。
"那就更該動了。"
......
“虞相,這筆字簽了,你我兩家便是世交。”
霍硯樓將一張蓋著永安侯府私印的鹽引拍在我的紅木書案上,上好端硯裏的墨汁濺了幾滴出來,汙了我的官袖。
他連個座都沒等我賜,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手裏把玩著腰間那塊極其罕見的羊脂玉佩,身子往後一靠,翹起腿。
“聽說虞相從前在司膳房待過?巧了,我府裏剛換了個揚州來的廚子。改日虞相賞臉來嘗嘗,也指點指點那廚子的刀工。”
他眼裏沒半分敬意。
隻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仿佛他今天踏進中書省的門,是給了我天大的臉麵。
我拿起桌上那張鹽引。
江淮鹽道,三十艘鹽船。
上麵白紙黑字寫著:免檢放行。
不需要過關卡,不需要驗查,直接入京。
我把鹽引放回桌上。
“霍世子走錯地方了。”
“批鹽引是戶部的差事,不是中書省。”
霍硯樓笑了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
“虞杜若,揣著明白裝糊塗就沒意思了。”
“如今新君登基,你主理清查鹽運舊案。戶部那幫老東西哪個敢越過你批條子?”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書案。
“我父親說了,你一個女人,能走到左丞相這個位子,不容易。”
“但爬得再高,根基也是空的。”
“太後娘娘是我們霍家的姑奶奶,你把這三十艘船放進京,太後那裏,自然有我父親替你美言。”
“這中書省的椅子,你才能坐得穩。”
我看著他那張狂妄的臉。
永安侯府世子,霍硯樓。
從小錦衣玉食,橫行京城。
他覺得全天下的人都該仰望霍家,也覺得我這個底層爬上來的女人,能當丞相不過是靠著新君的恩寵。
我靠在椅背上,聲音很輕。
“若我不簽呢?”
霍硯樓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他把玉佩重重拍在桌上。
“虞杜若,我叫你一聲丞相,是給你臉。”
“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我打聽過你的底細,一個連爹娘是誰都不知道的鄉下野丫頭,運氣好巴結上了當今陛下,才換來這身紫袍。”
他站起身,雙手撐著書案,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女人就該有個女人的樣子。”
“在朝堂上玩弄權術,你玩得過誰?”
“得罪了霍家,我保證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著他撐在桌上的手。
骨節分明,皮肉細嫩。
沒幹過一天粗活。
不像我。
五歲敲登聞鼓,手心全是血泡。
在司膳房燒火劈柴,指甲縫裏永遠洗不幹淨黑灰。
我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霍世子這番話,永安侯知道嗎?”
霍硯樓冷笑。
“對付你,還用我父親出麵?”
我點點頭。
“懂了。”
我拿起筆,蘸了蘸墨。
霍硯樓眼裏閃過一絲得意。
“算你識相。”
“簽完字,今晚來侯府磕個頭,我父親或許會收你做個門生。”
筆尖落在鹽引上。
我沒有簽名。
我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墨跡力透紙背,將那張價值萬金的鹽引徹底毀了。
霍硯樓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敢耍我?”
我把廢紙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紙簍裏。
“霍世子既然知道我是從灶下爬上來的。”
“就該知道,我不怕臟,也不怕死。”
“這三十艘船,隻要我虞杜若在任一天,一艘都進不了京。”
霍硯樓猛地掀翻了麵前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好,好得很!”
他指著我的鼻子,咬牙切齒。
“虞杜若,你別後悔。”
“明日早朝,我會讓你知道,這大周的天,到底是誰在撐著!”
外頭的侍衛聽到動靜,推門衝了進來。
“相爺!”
我抬起手,示意他們別動。
“霍世子要走,替我送送。”
侍衛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霍世子,請。”
霍硯樓死死盯著我,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用不著你趕!”
“你等著,不出三天,我會讓你跪在永安侯府門前,求我收下這張條子!”
他拂袖而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滿臉鄙夷。
“一個灶下丫頭,也配穿這身紫袍。”
“遲早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