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得諾獎那天,記者問他最感謝的人是誰。
媽媽牽著我的手緊了緊,手心出了汗。
爸爸笑了笑,說了很多人的名字,蘇悅阿姨、蘇父蘇母,甚至蘇家的狗。
可始終沒有媽媽,也沒有我的名字。
我抬頭,媽媽抿著唇,她身上為了參加頒獎典禮特地買的裙子被揉皺了。
頒獎結束,爸爸和蘇悅阿姨並肩走著,說說笑笑。
他們聊著科研,我聽不懂,媽媽也聽不懂。
她說自己笨,年輕時候又太窮了。
所以高考完她主動輟了學,一天打三份工支撐起了爸爸的學業和生活。
忽然,爸爸回頭看媽媽。
媽媽抱著我的手頓了頓,我看見她的眼睛裏閃過期待。
爸爸語氣很自然:“我們要去拜訪蘇老師,你別跟著了,買點蝦回家做飯吧,悅悅想吃。”
我想開口時,爸爸已經轉過了身。
媽媽抱著我站在原地,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我見過好多次。
熱熱的淚落在我的肩上,我抬手替媽媽擦了擦眼淚。
其實我剛剛想跟爸爸說的,不是媽媽海鮮嚴重過敏,碰一碰都會渾身起疹子。
而是我在媽媽的衣櫥裏看到了一份離婚協議。
......
爸爸回家時,媽媽正在疊自己的衣服。
她的行李箱是新買的,三百塊。
那天站在這個箱子麵前,媽媽猶豫了很久。
爸爸看了媽媽一眼,朝著店員姐姐指了指另一隻箱子,我數了數價簽。
五後麵跟的是三個零。
“包下吧。”
媽媽眼睛亮了亮,慌忙擺手:“我用不上那麼貴的,別費那個錢,這個三百的就行。”
爸爸愣了愣:
“這是給悅悅買的。”
“她要跟著我去各地考察做研究,得有個好點的箱子。”
他似乎有些不解:“你平常天天待在家,買行李箱有什麼用?”
見媽媽抿著唇久久不語,爸爸無奈地歎了口氣:
“算了,這個也買吧,別鬧了。”
箱子最終買了,可媽媽卻一點都不高興。
其實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爸爸出差,總是會帶各種各樣的禮物回家。
空運回家的鮮花,法國的限定香水,冰島的火山石項鏈。
媽媽收到的時候,總是很高興。
她笑著將我抱起,刮了刮我的鼻子:
“念念知道嗎?你爸爸從小就是個麵冷心熱的人。”
如今,麵冷的爸爸擰著眉:“收拾衣服幹什麼?”
媽媽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沈秋嶼,我們離......”
下一秒,蘇悅阿姨探進頭來,笑眯眯地打斷:
“小兩口嘀嘀咕咕什麼呢?開飯沒,我都餓了。”
她的脖頸閃出一點光。
也是一條火山石項鏈,卻比媽媽的看起來更精致。
她看著媽媽,笑了:“我還好奇秋嶼要我那條贈品幹嘛呢,原來是送笙笙。”
媽媽疊衣服的手一頓。
爸爸快速地瞟了她一眼,輕咳一聲:
“行了顧笙,快去做飯吧。”
可媽媽沒有動。
爸爸皺了皺眉,手無意識地輕輕撫了撫胃部。
我知道,爸爸有很嚴重的胃病。
他年輕時候總是為了研究缺一頓少一餐,媽媽很著急。
變著花樣做好吃的,使盡渾身解數哄他吃飯。
媽媽閉了閉眼,認命般站起身。
可我注意到,她出臥室時,脖頸上的項鏈已經摘下來了。
飯桌上,蘇悅阿姨坐在爸爸旁邊,聊著上一次冰島之行。
“我們第一次去冰島是什麼時候來著,啊,好像是念念出生的時候。”
爸爸熟練地剝著蝦,放進阿姨的碗裏:
“是嗎?不太記得了。”
我看見媽媽夾菜的手僵住了。
她的聲音有點抖:“我生念念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死在產房裏,護士給你打了三十多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那個時候,你在冰島?”
爸爸愣了愣,眼裏閃過一絲愧疚。
蘇悅阿姨立刻笑著打圓場:
“哎呀笙笙,這你就不懂了。”
“秋嶼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嗎,我們去冰島又不是去玩的,一切都是為了研究嘛。”
爸爸也點了頭:“反正你現在不也好好的麼?”
“你一向愛小題大做,別鬧了。”
媽媽沒說話,可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濕潤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爸爸總讓媽媽別小題大做。
我發燒三十九度,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時,爸爸的電話隻打通了三十秒。
“誰家小孩不生病?你別太小題大做。實驗忙,先掛了。”
可是這一次,媽媽沒有像從前一樣著急地解釋了。
她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聲音很平。
“嗯,我以後都不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