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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事做完了。

可我舍不得走了。

不為別的，就是想多聽她罵我一天。

最後一天的時候，三根手指僵了。

然後是手腕。手肘。肩膀。

像水泥從指尖往上灌。

到早上六點的時候，我全身上下隻有眼珠還能轉。

我臉朝著牆躺著。

毯子拉到脖子。

從外麵看不像有人的樣子。

七點。媽媽的鬧鐘響了。

隔著一麵牆，我聽見她穿拖鞋。開門。走過走廊。

腳步聲經過客廳。經過我。

"王念念，起來了。陽台的花搬到樓下去。洗衣機裏衣服該晾了。"

我張不開嘴。

"聽見沒？"

發不出聲。

腳步聲走遠了。廚房。水壺響了。冰箱開了。

過了一會兒又走回來。

"王念念！叫你呢！裝聾？"

"又死哪去了！"

停在我兩步遠的地方。

"二十三年了，就沒一天讓我省過心的。叫不動。罵不動。打小就這樣。跟她那個死爹一模一樣。"

嘟囔著走了。

沒有過來掀毯子。

她習慣了我不回應。

就像她習慣了我不重要。

八點。林嬌起來了。

"媽，早飯呢？"

"你姐還躺著呢。叫都叫不動。"

"她不是回來看你的嗎？看了幾天了啥也沒幹，就知道吃白食。"

"可不是。這輩子就沒指上過她。我當年就不該把她接回來。留在她外婆那多好，眼不見心不煩。"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飄過來。

"你說她回來到底圖什麼呢？工作丟了沒臉待了吧？還能上哪去？也就我這當媽的傻，還收留她。"

"上輩子造的孽......"

我聽著。

一個字一個字聽著。

不難過。

真的不難過了。

我就是想多聽一會兒她說話的聲音。

她的聲音是這樣的：急的時候飆高，氣的時候壓低，嫌棄的時候帶著鼻音。

我從小聽到大。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多聽一會兒吧。

再多聽一會兒。

上午很慢。

媽媽在客廳看電視。林嬌出門見朋友了。

電視裏在放什麼家庭劇。有個女兒在跟母親道歉。

媽媽換了台。

然後她起身去了廚房。

冰箱門開了。

關上了。

沉默了一會兒。

又打開了。

"這冰箱誰收拾過？"她自言自語。"昨天還亂糟糟的怎麼......灶台也擦了？油煙機也......"

腳步聲在廚房裏繞了一圈。

然後回到了客廳。

經過我的時候，停了兩秒。

沒說話。走了。

下午。媽媽在臥室。

手機響了。

安靜了一會兒。

"......七萬二？"

聲音很輕。

"'還款'？她什麼時候找我借過錢......"

她在翻手機。大概在看流水。

"這丫頭哪來的七萬塊......"

然後我聽見撥號的聲音。

嘟——嘟——嘟——

我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

悶悶的。隔著毯子、隔著衣服、貼著我已經僵硬的身體。

嗡。嗡。嗡。

掛了。

十秒後又來了。

嗡。嗡。嗡。

媽媽的腳步聲從臥室出來了。

站在客廳中間。

她聽到了。

"念念？"

腳步聲近了。

"你手機在這？人呢？出去了手機不帶？"

走到了我旁邊。

手機還在響。從毯子底下。嗡嗡嗡。

"這丫頭......"

她彎腰。手搭上了毯子的邊角。

掀開了。

悶了一整天的味道湧出來了。

甜的。膩的。潮的。

不是活人身上該有的味道。

媽媽的手停住了。

"什麼味......"

她把毯子掀得更開。

手碰到了我的肩膀。

硬的。涼的。

像碰到了一截木頭。

"念念？"

聲音變了。

她把我翻過來。

她的瞳孔縮緊了。

媽媽的嘴張著。喉嚨裏擠出來的不是字，是氣音。

她的手是熱的。

這是我二十三年來第一次感覺到她的溫度。

"你......你怎麼......"

眼淚掉下來了。砸在我臉上。

燙的。

她摸到胸口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口袋裏硬硬的、折了兩折的東西。

她抽了出來。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有幾個字疊在一起根本認不出來。像小孩子剛學寫字。

但第一行很清楚。

那是我在這世上寫下的最後一行字。

【媽，你康複是我拿命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