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媽媽生日。
淩晨三點,我右腿也僵了。
兩條腿全廢了。
從地鋪到廚房六米遠。
我翻下墊子趴在地上,用手肘和五根還能動的手指撐著地板往前爬。
經過沙發。經過茶幾。經過鞋櫃。
經過那排全是林嬌的相框。
十分鐘,爬到了。
用手肘勾住灶台把自己撐起來,重心全靠在灶台邊上。
冰箱底層。拿出全部食材。
三菜一湯。
外婆從我八歲教到十八歲。
每道菜怎麼洗怎麼切多大火候鹽放幾克,全刻在腦子裏。
她沒教過我怎麼用五根手指做一桌菜。
刮魚鱗廢了一根,切蓮藕廢了一根。
刀掉地上,我趴下去撿,八分鐘才撐回來。
排骨焯水時沸水濺在手背,皮翻起來,底下是灰的。
炒完最後一道菜,隻剩三根手指了。
六點四十分。
全部出鍋。
桌上擺了四樣:蓮藕排骨湯。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一個巴掌大的草莓蛋糕。
碗筷我擺了兩副。沒給自己擺。
吃也是吐。不浪費了。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
七點十分。臥室門開了。
腳步聲從遠到近。
"什麼味兒......"
媽媽走到餐桌旁邊。停住了。
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扭頭看了一眼廚房。
水槽裏堆著沒洗的鍋,灶台上濺著水漬,油煙機上還掛著一條魚鱗。
眉頭立刻擰起來了。
"誰讓你動我廚房的?弄得亂七八糟的。油煙機是不是沒開?整個屋子一股油煙味。"
"媽,生日快樂。"
"我生日要你記?二十三年頭一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巴掌大的草莓蛋糕上。
"這什麼?路邊攤買的?"
"蛋糕店的......五十八。"
"五十八?"她冷笑了一聲。"嬌嬌上次生日那個,兩層的,六百八。"
林嬌出來了。揉著眼睛看了一圈,先坐下,先伸筷子,夾了最大那塊排骨。又撥了魚肚子最嫩的一片。
咬了一口魚,皺眉。
"這魚有腥味誒。薑沒放夠吧?"
媽媽立刻接話:"做之前也不知道看看教程?浪費東西。"
"魚肚子還行。"林嬌又夾了一筷子。"就是賣相太差了,跟食堂似的。"
媽媽還站著。
手臂抱在胸前,沒有坐下來的意思。
看著那桌菜的眼神像在看一場不及格的考試。
我靠在門框上,身體在往下滑。
但我開了口,聲音像砂紙刮過嗓子。
"湯......是外婆教我燉的。你嘗一口。"
媽媽的眼神動了一下。
"外婆"兩個字卡在我們中間。
她沒說話。沉默了幾秒。
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了。
拿起勺子,撇開湯麵的浮油。
舀了一點點。像怕被毒死一樣,小心地送進嘴裏。
停了。
端著碗。看著湯麵。
"這個湯......"
"像外婆燉的。"我說。
媽媽沒接話。
又舀了一勺。
"鹽放多了。"她說。"外婆要是知道你放這麼多鹽,得罵你。"
但她沒停。一勺接一勺,一口接一口。
碗空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又拿起勺子去夠鍋裏剩的湯底,刮了刮,倒進自己碗裏。
嘴上說鹹。手上沒停。
林嬌在旁邊嘟囔:"這排骨也太柴了......媽,晚上還是出去吃吧。"
媽媽沒有附和。
她在喝第二碗。
吃到快結束的時候,媽媽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一直站著?坐下吃啊。"
"不餓。站著看你們吃就行。"
"神經病。"她低下頭繼續喝湯。
她不知道我坐不下去了。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
媽媽的筷子移了一下。
朝我這邊。
停了。
縮回去了。
過了兩三秒。
又伸過來。
夾了一根空心菜,放在桌麵上靠我的位置。
"你不是小時候愛吃這個。"
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我看著那根空心菜。
油亮的。我學外婆的做法放了一點點腐乳。
這是她二十三年來第二次給我夾東西。
第一次是四歲。喂退燒藥。
隔了十九年。
我好想哭。
但淚腺早就幹了。
我低下頭。用僅剩的三根手指捏著筷子去夾那根菜。
打滑了。沒夾起來。
再夾。
又滑了。
第三次。手抖得厲害。不是因為僵。是因為太在意了。
終於夾住了。
放進嘴裏。
沒有味道。舌頭早就死了。
但我知道是什麼味道。
外婆的味道。
"好吃。"我說。
媽媽已經轉過去跟林嬌說話了。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發生了。
這輩子就這兩次。
夠了。
晚上她們去了林嬌訂的餐廳,家裏剩我一個人。
我從口袋裏掏出筆和紙。
第二件事昨天做完了。七萬二分六筆轉到了媽媽卡上。備注寫的都是"還款"。她這輩子都說我欠她的。那就讓她安心收著。
現在是第三件。最後一件。
用僅剩的三根手指把筆夾在拇指和掌心之間,一個字一個字往紙上壓。
筆掉了九次。紙被戳了四個洞。有幾個字疊在一起我自己都認不清了。
寫完了。折好。放進帽衫胸口的口袋。
三件事,全部做完了。
我挪回地鋪躺好。拉了毯子。臉朝著牆。
媽。
我做的湯你喝完了兩碗。
你說鹽放多了,但你喝完了。
這輩子沒這麼高興過。
好了。
我可以安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