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六點十分。
鬧鐘響的時候,整棟房子都是安靜的。
媽媽睡到自然醒,一般九點以後。
姐姐更不用說,沒有十一點別想看見她的人影。
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先去了媽媽房間。
她睡得很沉,打著輕微的鼾。
床頭櫃第二個抽屜,左邊那個鐵皮盒子。
裏麵放著全家人的證件。
我翻了翻,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證。
猶豫了一秒。
又把戶口本也抽了出來,翻到我那一頁,用手機拍了張照。
然後把戶口本放回去,鐵皮盒子合上,抽屜關好。
全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媽媽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我屏住呼吸,退出了房間。
七點整,銀行還沒開門。
我在門口等了半個小時。
卡裏的錢不多。
是爸爸從我小學開始,每年往裏存的壓歲錢和獎學金。
他走那年我十五,卡裏一共兩萬一。
三年沒動過,加上利息,兩萬兩千出頭。
不多。
但夠我撐過最開始的日子。
"您好,我想辦一張新卡,然後把這張卡裏的餘額全部轉過去。"
櫃員看了看我的身份證,又看了看我。
"全部轉?"
"全部。"
新卡辦好,我把舊卡塞進牛仔褲口袋最深處。
新卡貼身放進內衣夾層裏。
這張卡,媽媽不知道卡號,不知道開戶行,不知道密碼。
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
回到家,八點四十。
媽媽還沒醒。
我回到自己那間六平米的房間。
從床底拖出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
拉鏈拉開,把身份證和新銀行卡放進最裏層。
然後拉上,推到門口。
九點一刻,手機震了一下。
小姑的消息:"到樓下了。"
我拎起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牆上有一塊發黴的水漬。
從我初中起就在那裏,媽媽從來沒找人修過。
隔壁姐姐房間的牆,去年剛刷了新漆,淡粉色,她自己挑的。
我輕輕帶上了房門。
路過客廳,路過廚房,路過媽媽的臥室。
她的鼾聲均勻而平穩。
我打開防盜門,走了出去。
樓下,小姑靠在車門上。
看見我出來,快步迎上來接過行李箱。
"瘦成這樣......她到底怎麼養的你?"
"沒事,小姑。走吧。"
我坐進副駕駛,係上安全帶。
車子發動的一瞬間,我摸了摸貼身放著的那張銀行卡。
薄薄一張塑料片,硌得我心口發燙。
兩萬兩千塊。
十八年,我在這個家裏的全部痕跡,就值這麼多。
車子駛出小區大門,拐上主路。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