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沈知韞又來了,這次直接住進王府。
青禾姑姑說,她娘親出遠門三天,王爺答應讓她住到月底。
我沒去族學,發了一點點低燒。
三爹爹賀長寧給我量了三次脈,寫了三張藥方,把廚房食單改了五版。他要去穀中坐診,臨走前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乖,三爹爹晚上就回來。"
馬車走遠後,沈知韞慢慢轉過頭看我。
我蓋著小毯子坐在榻上,整個花廳隻有我和她,青禾姑姑在廚房熬粥。
她笑了一下,很輕很輕,但跟之前的甜不一樣。
"錦鯉,"她第一次沒叫我"妹妹","那張紙條收到了嗎?"
我沒說話。
她從荷包裏摸出另一張紙,慢慢攤開放在小幾上。是一張三個爹爹的畫像,從府裏畫冊摳出來的。
她拿毛筆在裴淵旁邊畫了一個紮雙辮的小女孩,又在我畫的位置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以後是這樣子哦。"
聲音還是軟軟糯糯的,但我後背竄起一陣涼氣。
"你......你走開。"我把毯子往身上拉。
"我不走開呀,"她歪著頭,"娘親說,這是我家以後。"
"不是!"眼淚湧出來,"這是我家!"
"你叫什麼?"
"我叫裴錦鯉!"
"嗯,但是王爺伯父的一個幕僚,已經在幫我改族譜了哦。"
"我以後會叫——裴知韞。"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騙人......"
"我沒騙你。"她從小幾上拿起那顆桂花糖剝開放進自己嘴裏,"你以前那麼作,三個爹爹早就累了。"
"你紮辮子紮不好,吃飯挑食,哭起來沒完沒了。"
"我不一樣,"她笑了笑,"會給王爺伯父捏肩,給陸世伯倒茶,給賀世伯背藥經。"
"你比得過我嗎?"
我說不出話。每個字都像針紮進心口。
我五歲啊。我才五歲啊。
我會紮辮子已經很厲害了,吃菜心已經很努力了,憋眼淚憋了好幾天了。
可是......可是我還是比不過她。
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毯子上。
沈知韞慢慢起身走到我麵前,伸手把我頭上那個歪歪的小揪揪一把扯散。
"醜死了。"她小聲說,"這樣去見王爺伯父,他更不會要你了。"
她又指了指我手腕上的小金鐲子——大爹爹給我打的,刻著我的名字。
"這個,"她伸出手,"給我吧。"
"......不要。"
"反正以後也是我的。"
她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用力一甩,沒甩開。她的指甲尖尖的,刮在皮膚上火辣辣地疼。
我哇地哭出聲:"放手!你放手!"
"哭呀,"她笑了一下,"再大聲點,讓姑姑聽見,讓她也討厭你——"
——啪。
花廳的門被推開。
聲音不大,但整個空氣凝固了。
沈知韞的手僵在我手腕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
門口站著三個男人。
大爹爹裴淵,玄色錦袍搭在手臂上,剛從朝堂回來。
二爹爹陸執,手裏還提著給我買的桂花藕粉。
三爹爹賀長寧,藥袍還沒換,外麵披著大氅。
三雙眼睛齊齊落在沈知韞抓我手腕的那隻手上。
落在我手腕那道紅紅的指甲印上。
落在我滿臉的眼淚上。
落在我被扯散的頭發上。
落在小幾上那張被打了叉的畫像上。
誰都沒說話,整個花廳安靜得能聽到我的抽噎聲。
沈知韞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幹淨。
她想鬆手。
來不及了。
裴淵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嚇人。
"沈知韞。"
"......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