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欠什麼債了?我一心侍奉月神,何曾有過半分行差踏錯!”
寧棠臉色發白,仍強撐著否認。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嗎?”
我拖著木腿,一步步朝她走近。
她下意識後退,眼底的驚慌終於藏不住。
“六年前,那個上京趕考的李公子,聖女還記得嗎?”
我平靜地看著她。
“他許你一生一世,你便在月神像前,以自身福報抽了紅簽,換他金榜題名,可惜,他得了探花郎,卻另娶高門貴女。”
寧棠的唇抖了抖。
我繼續道。
“他怕你糾纏,毀他前程,便買通廟祝,讓你成了月河鎮聖女,永世不得嫁娶,不能離開半步。”
“你心有不甘,毀月神像,本該剜眼斷腿,損壽折福,可你舍不得這身皮囊,更怕沈清爻知道,便順勢留在神廟。”
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自始至終,都不是為了沈清爻,你進神廟時,他甚至還不知道沈家要逼他娶我。”
寧棠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那又怎樣?”
她聲音發顫,卻仍咬牙。
“若不是沈家父母逼他娶你,清爻哥哥早該和我在一起!李玉說我配不上他,說我是村姑,說我什麼都不是......”
眼淚砸下來,她恨聲道。
“都是你們害的!沈清爻欠我的,你也欠我的!”
我靜靜看著她。
原來如此。
她恨沈清爻,恨我,恨所有人。
唯獨不恨李玉。
“所以你不愛沈清爻。”我說。
“你隻是需要一個愧疚你的人,養你下半輩子。”
寧棠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半晌,她忽然望向我身後,淚珠一顆顆滾落,聲音柔弱。
“清爻哥哥,她汙蔑我,說了好多難聽的話,我知道她恨我,可是......”
我回頭。
沈清爻站在不遠處,提著食籃,臉色陰沉。
他快步上前,一把將寧棠護進懷裏,冷冷盯著我。
“寧晚桃!你在幹什麼?竟敢衝撞聖女!”
“誰教你用這些汙言穢語中傷棠棠的?”
我看著他。
想笑,卻笑不出來。
從頭到尾,他甚至沒有聽我說話,便已給我定了罪。
一如過去每一次。
“我有沒有欺負她,聖女自己心裏清楚。”我淡淡道。
沈清爻咬牙:
“她都哭成這樣了,你還敢狡辯?”
寧棠埋進他胸膛,細細抽噎。
“清爻哥哥,你別怪阿桃,她隻是妒忌你愛我罷了。”
下一瞬,沈清爻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站不穩,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食籃翻進泥裏,桂花糕灑了一地。
我怔怔看著。
原來,我的桂花糕沒了。
寧棠卻有的是。
“夠了!”
沈清爻聲音如冰。
“我以為你隻是任性,沒想到你心思竟這樣歹毒!棠棠受盡委屈,你還要構陷她!”
“寧晚桃,你的善良和本分呢?”
我趴在地上,看著撞上石階,斷成兩截的木腿。
這是沈清爻親手為我雕的。
我失去半條腿後,曾一度無法下床,是他扶著我一點點學會走路。
那時他說。
“阿桃,別怕,以後我就是你的腿。”
如今,被他親手毀了,也好。
寧棠從他懷裏掙開,跪到我麵前,哭得梨花帶雨。
“阿桃,都是我的錯,你若真恨我,明日的簽,我替你去抽,隻要你能消氣,隻要清爻哥哥的病能好,我做什麼都願意。”
演得真好啊。
一個扮盡柔弱無辜,一個做盡深情守護。
唯獨我,永遠是那個惡毒可笑的罪人。
六年了,我困在這場荒唐戲裏,累極了。
“好啊。”
我撐著柱子,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單腿立著。
“你去。”
寧棠哭聲一滯,
沈清爻臉色驟變,低吼道。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棠棠身子那麼弱,怎麼受得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問。
“她受不住,我就受得住嗎?沈清爻,我也是人,我也會疼。”
“我失去一頭青絲和十年壽數時,你抱著我哭了一夜,說對不起我,一切都會好起來。”
“你一次次說心疼我,可為什麼,還能眼睜睜看著我走進那座神廟?”
“為什麼你能一邊說愛我,一邊把我推向死路?”
沈清爻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摸了摸袖中的東西,扶著牆,拖著殘廢的腿,一點點往陰影裏挪。
“沈清爻,明日午時,隻盼你,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