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桂芬的眼珠子飛速轉了一圈。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趁沈鹿還在走廊裏摸索方向的那幾秒,以一種完全不像六十多歲老太太的速度,彎腰把團團放回了嬰兒床。
舊毯子從孩子身上滑落,掉在地板上。
旅行袋被她一腳踢進床底。
動作又快又輕,幾乎沒發出聲響。
等她直起腰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滿是委屈和驚恐,像是真被我嚇壞了一樣。
"哎喲沈鹿,你可算醒了!"
錢桂芬揉著後腰,一瘸一拐地朝門口走來,語氣裏帶著哭腔。
"我就是聽見團團哼唧了兩聲,起來給她掖掖被子,你這條狗突然衝進來對我齜牙!"
"差點把我老命嚇沒了!這畜生是不是得了狂犬病?"
沈鹿已經摸到了嬰兒房門口。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背——我的毛還在炸著,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
"年糕,怎麼了?"她蹲下來,手指順著我的脊背摸了一遍,聲音放輕了,"你在緊張什麼?"
我發出低低的嗚咽,用鼻子拚命拱她的手腕,想把她往嬰兒床的方向推。
【去看看團團!去摸摸她!那個老東西剛才差點把她帶走!】
但沈鹿聽不懂。
她隻能感受到我的焦躁,卻不知道原因。
沈鹿站起身,往嬰兒房裏邁了一步:"我去看看團團——"
錢桂芬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拽。
"別去了!好不容易哄睡著的,你一進去又吵醒了!"
"我剛才看過了,睡得香著呢,小臉紅撲撲的。"
沈鹿的腳步頓了一下。
團團確實沒有哭聲傳來,剛才被裹得太緊,小家夥現在累得睡了過去。
沈鹿猶豫了幾秒,沒有再堅持。
錢桂芬已經擠過我身邊走出了門,站在沈鹿旁邊,語氣變得又急又燥:
"沈鹿,你聽媽說,這條狗不正常。"
"它剛才衝進來的時候差點撞到團團的嬰兒床!萬一把孩子嚇出個好歹。"
"明天必須把它關籠子裏,不能再讓它在屋裏亂跑了。"
沈鹿的眉頭微微皺起。
"年糕跟了我六年,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發過脾氣。"
她的語氣不重,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錢桂芬噎了一下,隨即加重了語氣:
"那你說它半夜三更衝進嬰兒房對我呲牙是為什麼?我一個老太婆還能害自己親孫女不成?"
沈鹿沒有接話。
她側著頭,似乎在思考什麼。
我趁這個間隙,轉身竄回嬰兒房,低頭一口叼著地板上那條舊毯子。
那條灰撲撲的、帶著煙味和黴味的毯子。
我叼著它跑回走廊,放在沈鹿腳邊。
然後用鼻子拱她的小腿。
一下。兩下。三下。
沈鹿愣了一下,彎腰摸到了那塊布。
她的手指捏了捏——粗糙的、起球的、有破洞的織物。
然後她把毯子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她的動作停住了。
"這是什麼東西?"
沈鹿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出了底下壓著的那一絲鋒利。
"煙味。我們家沒有人抽煙。"
錢桂芬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她立刻伸手去奪那條毯子。
"哎呀,這是我從鄉下帶來的舊褥子!墊腰用的!"
她一把將毯子從沈鹿手裏扯走,語氣變得又急又燥。
"你這孩子大半夜不睡覺,翻我東西幹什麼?狗叼來的破爛你也當寶貝?"
沈鹿慢慢直起身來。
"媽,您說這是墊腰的褥子。"
"那為什麼上麵有奶粉味?"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錢桂芬的呼吸明顯頓了一拍。
那條毯子上確實有奶粉味——不是沈鹿家裏用的進口有機奶粉,而是一種廉價的、帶著腥甜的味道。
那是假千金身上的氣味。
錢桂芬來之前,用這條毯子裹著那個假貨從鄉下帶過來的。
沈鹿聞出來了。
"我......我熱奶的時候不小心灑上去的!"錢桂芬的聲音拔高了,"大半夜的你審犯人呢?"
"我好心好意來伺候你月子,你就這麼對我?信不信我現在就收拾東西回鄉下!"
她說著,真的轉身往次臥走,做出一副要收拾行李的架勢。
沈鹿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看出來了,她在動搖。
不是因為她信了錢桂芬的話,而是因為她沒有證據。
一條有煙味和奶粉味的舊毯子,能說明什麼?婆婆說是自己的東西,她無法反駁。
她看不見旅行袋。看不見次臥裏的假千金。看不見錢桂芬臉上那些一閃而過的陰狠表情。
她隻有耳朵和鼻子。
而錢桂芬正在用"我要走了"來拿捏她。
沈鹿沉默了幾秒,開口了:
"媽,我沒有別的意思。"
"隻是年糕從來不會這樣,我有點擔心團團。"
"您別生氣......明天我讓陸衍跟您打個電話。"
錢桂芬停住腳步,背對著沈鹿,嘴角勾起一個得逞的弧度。
"行了行了,趕緊睡吧,別折騰了。"
她回過頭,恢複了那副慈祥模樣,"團團好好的,我看過了,睡得香著呢。"
"把狗管好,別再讓它亂跑了。"
沈鹿點了點頭,轉身慢慢摸回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