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述言的公司要辦一場融資路演。
何若澄籌備了整整三周。
我知道,因為她三周沒找過我。
偶爾發消息,回的都是"在忙""述言那邊走不開""下次再約"。
路演那天,何若澄叫我去了。
"清晝,你來給我壯壯膽。"
她在電話裏這麼說的時候,聲音裏有一種我很久沒聽到的亮。
路演場地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會廳。
何若澄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裝,頭發紮得很利落,妝比平時濃,遮住了黑眼圈。
她站在簽到台後麵,忙得腳不沾地。
秦述言穿著深灰西裝站在台前跟投資人寒暄,手插口袋,姿態鬆弛。
看見我來了,他微微揚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然後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我耳朵裏。
"若澄那個朋友,反應有點慢,你們別跟她聊太複雜的,怕她接不住。"
旁邊兩個人笑了一下。
不是惡意的笑,是那種"了解了"的笑。
比惡意更讓人難受。
我站在原地,手指摳著簽到本的封皮。
何若澄沒聽見。
她正貓著腰在台下理線纜。
路演開始後,我坐在最後一排。
秦述言的演講確實不錯,數據清晰,節奏流暢。
他講到團隊構成的時候,大屏幕上打出了核心成員的照片。
沒有何若澄。
她做了三周的策劃案、物料設計、嘉賓對接,在這個頁麵上,連個名字都沒有。
提問環節。
一個投資人問:"秦總,你這項目的運營負責人是誰?"
秦述言笑了一下:"目前運營這塊我親自在盯,團隊還在搭建。"
何若澄坐在側麵工作區,手裏端著本子,筆尖頓了一下。
她沒抬頭。
但我看見她的後背弓了一下。
路演結束後是自由交流環節。
秦述言帶著何若澄在人群裏穿梭,逐一介紹。
"這是我女朋友若澄,今天的活動她幫了不少忙。"
幫忙。
三周的策劃、執行、熬夜修改了六版PPT。
在他嘴裏是兩個字。
幫忙。
一個女投資人看著何若澄,很感興趣地問:"若澄是做什麼工作的?"
秦述言替她答了。
"她之前做過一些自由職業,現在主要幫我這邊打打雜。"
何若澄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
她說:"我之前是獨立設計師。"
秦述言攬著她的肩,笑容沒變。
"對,獨立設計師,接一些小單子。“
”不過她最近在我這邊學到不少新東西。"
那個女投資人看了看秦述言,又看了看何若澄,沒再多問。
何若澄端著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她低聲說:"清晝,別說話。"
我沒說話。
我隻是站著。
像她當年在教室裏站在我旁邊一樣。
晚宴快結束的時候,秦述言喝了點酒,跟幾個合夥人聊得很開。
何若澄去洗手間了。
我一個人站在角落,聽見秦述言在跟人說話。
"若澄這人吧,心氣兒高,能力一般。“
”我要是不帶著她,她在外麵根本混不下去。"
"你看她那個閨蜜,就那個反應慢半拍的。“
”她連交朋友的眼光都那樣,你就知道她水平在哪了。"
旁邊有人附和:
"那你還跟她處?"
秦述言笑了笑,很淡。
"她聽話。而且她家裏條件還行,以後真要擴大規模,用得上。"
我站在一根柱子後麵。
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話不快,我的腦子這次跟上了。
每一個字。
一個都沒漏。
何若澄從洗手間出來,妝補過了,眼角還是有點紅。
她看見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清晝?怎麼了?"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兩下。
何若澄教過我,別人衝你吼,你就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吼回去。
可秦述言沒有吼。
他從來不吼。
他的每一句話都很輕很穩,像棉花裹著的針。
我不能把針原封不動扔回去,因為他會說那是棉花。
所以這一次我不吼。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五分鐘前,我按下了錄音鍵。
不是我想到的。
是我反應慢,何若澄去洗手間的時候我沒來得及跟上去,才剛好站在那根柱子後麵。
我慢半拍。
但有時候,慢半拍的人會聽見快半拍的人來不及藏好的話。
宴會廳裏還有三十多個人。
投資人、合夥人、媒體。
我把手機舉起來,按下了外放鍵。
秦述言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流出來,清清楚楚。
"她聽話,而且她家裏條件還行,以後真要擴大規模,用得上。"
宴會廳瞬時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