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惡臭在院子裏發酵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戴上口罩,跨過門口的汙物,出了門。
必須找到當年的原始規劃圖。
我去了村委會。
資料室的門鎖著。
值班的是個年輕辦事員,正低頭刷手機。
“我查一下七隊的宅基地紅線圖。”
他頭都沒抬。
“七隊的圖紙早送鎮上存檔了。這兒沒有。”
我說:“村裏必須留存副本,這是規定。”
辦事員終於看了我一眼。
“你誰啊?懂不懂規矩?趙村長說了,這幾天資料室漏雨,正在整理,概不對外。”
我知道他在扯謊。
昨天趙德水剛放過狠話,今天這門就不可能對我開。
我沒跟他糾纏,轉身出了村委會。
第二步,找鄰居。
曹家的這棟三層小樓,不僅擋了我家的光,也擋了後麵李嬸家的通風。
我走到李嬸家門前,敲了敲門。
院裏有狗叫,也有人說話的聲音。
但門一直沒開。
我又敲了兩下。
門縫裏傳出李嬸壓低的聲音。
“小秦啊,你別敲了。”
我問:“李嬸,當年曹家蓋樓,你們也反對過,對吧?”
門裏的聲音頓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們沒意見。”
我說:“隻要你們願意作證,曹家占了公共通道,我可以幫你們把通風口要回來。”
門後沉默了很久。
最後,李嬸歎了口氣。
“小秦,算李嬸求你了。曹宇軒那幫混混,我們惹不起。你家地勢低,你鬥不過他們的。趕緊走吧。”
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站在緊閉的大門前,看著巷子裏斑駁的牆影。
這就是人情社會。
恐懼比正義更有傳染性。
我轉頭往回走,剛走到村口的一段窄巷。
巷子兩頭被人堵住了。
曹宇軒帶著三個染著頭發的年輕人,叼著煙,靠在牆邊。
“秦詩雅,挺忙啊?”
曹宇軒把煙頭彈到我腳邊。
“去村委會告狀?還是去拉幫結派?”
我停下腳步。
“讓開。”
曹宇軒身邊的一個黃毛吹了聲口哨。
“脾氣還挺大。軒哥,這就是你說的那不識抬舉的鄰居?”
曹宇軒走上前。
目光落在我斜挎的黑色防水包上。
那裏麵裝著我從省城帶回來的高精度激光測距儀和傾角儀。
“包裏裝的什麼?用來對付我家的秘密武器?”
他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我的包帶。
我死死護住包。
“鬆手。這是私人物品。”
曹宇軒冷笑,猛地用力一扯。
包帶的卡扣崩斷了。
包掉在地上,拉鏈被摔開。
黑色的測繪儀滾了出來,砸在石板路上。
外殼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哎喲,不好意思,手滑了。”
曹宇軒假惺惺地攤開手。
黃毛走過去,故意一腳踩在儀器上。
“這破塑料盒子,看著也不值錢啊。”
清脆的喀嚓聲響起,屏幕徹底碎裂。
我看著地上的儀器。
那是一台徠卡高精度全站儀的微縮版,屬於公司資產。
價值十二萬。
我沒有發火。
我甚至彎了彎唇角。
“曹宇軒,你這腳踩得真準。”
曹宇軒覺得我的反應很不對勁,但他隻當我是被嚇傻了。
“少他媽跟我裝神弄鬼。秦詩雅,我今天就把話撂這。”
他指著我的鼻子。
“要麼,你乖乖閉嘴,讓我家的管子繼續排。要麼,你這房子就別想要了。”
他招了招手,帶著人囂張地走了。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儀器的碎片一塊塊撿起,裝回包裏。
拉好拉鏈。
回到家,我坐在充斥著臭味的屋子裏。
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林知晏。”
電話那頭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
“我在。聽聲音,你那邊不太順利。”
他是我的同事,也是省城最好的工程法律顧問。
“很不順利。”
我看著地上的黃泥水。
“測距儀被砸了。徠卡的。”
林知晏那邊敲鍵盤的聲音停了。
“十二萬那個?”
“對。而且他們家半夜往我院子裏排糞水。”
電話裏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
“他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林知晏問:“需要我做什麼?”
“查曹建業和趙德水。”
我的聲音很冷。
“曹家違建能順利蓋起來,趙德水肯定蓋了章。查鎮規劃局六年內的審批記錄,查曹建業的資金流水。”
“沒問題。最快明天下午出結果。”林知晏說。
“還有,幫我準備一份起訴書初稿。”
“罪名?”
“尋釁滋事,故意毀壞公私財物,非法侵占,以及環境汙染。”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鐵皮棚。
他們以為砸了我的儀器,我就瞎了。
但鑒定,靠的不是儀器。
是證據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