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陣巨大的轟鳴聲震醒的。
我借宿在村口破敗的廢棄小學裏,顧不上洗漱,抓起包就往老宅的方向跑。
遠遠地,我就看到一輛黃色的重型挖掘機停在老宅院子門外。
巨大的機械臂已經高高舉起,鏟鬥懸在我家那麵斑駁的紅磚牆上方。
全村的人幾乎都圍在了外頭。
喻宏昌和周大強站在挖掘機履帶旁邊,正有說有笑地抽著煙。
王素芬端著一盆瓜子,給看熱鬧的村民分發。
“今天破土動工,大夥兒都沾沾喜氣啊!”
我撥開人群,直直地衝到挖掘機前麵。
“停下!誰敢動我的房子!”
轟鳴聲暫時停止了,挖掘機師傅探出頭,為難地看向周大強。
周大強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狠狠碾滅。
“喻妍,你還沒死心呢?這紙承諾書你今天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他使了個眼色,那兩個本家兄弟立刻衝上來,一左一右死死鉗住我的胳膊。
我拚命掙紮,包掉在地上,拉鏈被扯開了一半。
喻宏昌拿著那份《放棄宅基地繼承承諾書》,快步走到我麵前。
王素芬手裏端著一個紅色的印泥盒,笑得滿臉褶子。
“按吧大學生,按了你就徹底解脫了。”
“大伯!你這是明搶!”我死死握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裏。
喻宏昌麵露凶光,一把抓住我的右手,硬生生往印泥上按。
“別怪大伯心狠,要怪就怪你爸死的早,沒給你留下個兄弟撐腰!”
“絕戶丫頭,沒資格占著村裏的地!”
他的力氣太大,我的手腕發出“哢哢”的骨骼摩擦聲。
周圍的村民冷眼看著這一切,偶爾有兩聲歎息,也被挖掘機發動機的怠速聲掩蓋。
胡德彪背著手站在台階上,不耐煩地催促。
“趕緊的,吉時都快過了,別耽誤老周家動土。”
我的指尖距離那紅色的印泥隻有不到一厘米。
這幾天積壓的委屈、憤怒、無力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我看著喻宏昌猙獰的臉,看著周大強得意的笑,看著那些麻木的鄉親。
我突然放棄了掙紮。
手臂的肌肉瞬間鬆弛下來。
喻宏昌愣了一下,以為我終於認命了,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印泥的那一瞬間,我猛地反向發力,借著他的慣性,一把抽回了手。
王素芬躲閃不及,手裏的印泥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紅色的印油濺了喻宏昌一褲腿。
“你個死丫頭敬酒不吃吃罰酒!”喻宏昌大怒,揚起手就要打我。
我沒有躲。
我用盡全身力氣,抬起腿,一腳踹翻了麵前那張放著承諾書的桌子。
木頭桌子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彎腰從半敞的包裏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你們真以為,我這兩天沒說話,是怕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