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耀拿回一張估價單時,沈家客廳像臨時開了一場拍賣會。
那張紙來自靈魂當鋪,邊緣黑霧未散,上麵清楚寫著:未來十年職業運可兌十五萬,十年壽命可兌三十萬,親緣因果類另行核價,需本人自願簽押。
趙琴盯著“三十萬”幾個字,眼裏亮得嚇人。
“耀耀去京城,最好租個陪讀房,住得近一點,我們也方便照顧他。三十萬正好付首付,再買台電腦。”
沈國強沉吟片刻。
“職業運也能當。她那份研究院工作反正還沒去,十五萬先拿出來,剩下再想辦法。”
他們討論得很認真,我站在門邊,手腕上還留著昨天被拽出的青痕。
“你們沒有權利替我決定。”
趙琴立刻哭了起來。
“沈念,媽求你了。耀耀好不容易考去京城,不能一開始就輸給別人。你少十年壽命,又不是今天就死,等你弟將來出息了,他會記你的好。”
沈耀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頭也沒抬。
“姐,別矯情。你連我們都忘了,活那麼久有什麼意義?三十萬對你來說就是簽個字,對我來說是大學四年的體麵。”
沈國強直接走過來,攥住我的手腕。
“走。”
我試圖抽回,他力氣更重,幾乎把我拖出門。
趙琴在後麵拿著估價單和我的身份證,沈耀跟著,嘴裏還在催。
“快點吧,當鋪晚了會不會關門?我還要跟室友視頻。”
夜裏的靈魂當鋪仍開在舊巷盡頭。
門簷下的銅鈴無風自響,櫃台後的掌櫃抬眼看見我們,目光在我手腕紅痕上停了片刻。
“典當隻認本人真意。”
沈國強把我推到櫃台前。
“她本人來了。十年壽命,三十萬,現在簽。”
趙琴把估價單攤開,哭聲更大。
“掌櫃的,你也看見了,我們家孩子上學急用錢。她是姐姐,幫弟弟天經地義。”
沈耀靠在櫃台邊,語氣不耐煩。
“姐,趕緊簽。你少活十年又不會馬上死,別耽誤大家時間。”
當鋪裏很靜,掌櫃將一支黑筆推到我麵前。
“若你自願,按指印即可。若非自願,此契不成。”
沈國強的手還扣著我的腕骨,趙琴的眼淚掛在臉上,沈耀的手機屏幕亮著同學群的聊天。
他們每個人都在等我把壽命、職業運和最後一點人生主權換成沈耀的體麵。
我看著他們,心口空無一物,卻因此看得異常清楚。
他們要的從來不止錢,而是要把我拆成味覺、睡眠、手感、機會、記憶、壽命,再一塊塊喂給沈耀。
我抬手,把黑筆拿起。
趙琴鬆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念念,媽知道你還是懂事的。”
我轉向掌櫃。
“我自願典當另一件東西。”
掌櫃合上賬本。
“典當物名。”
“沈家對沈念的血緣索取權、債務想象,以及通過親緣找到我的因果線。”
當鋪裏的銅鈴忽然劇烈震響。
趙琴臉色慘白,伸手來抓我。
“你胡說什麼?哪有這種東西能當!”
掌櫃卻從櫃台下取出一份黑底契書,朱砂字一行行浮現。
“可當。兌價為親緣買斷契。契成後,沈家無法再以血緣、養育、債務名義索取沈念財物、機會、壽命與人生路徑;無法憑親緣因果尋得沈念所在;已典當之愛與記憶不可贖回。”
沈耀終於慌了。
“姐,你瘋了?你當掉這個,以後誰還管你?”
我按下指印,黑色契書燃起無煙的火,灰燼落進掌櫃掌心,化成一張新的收據。
回到沈家時,天快亮了。
鑰匙放在餐桌中央,一萬塊錢原封不動壓在旁邊,舊黑收據也全部攤開。
撕碎的聘書和裂了口的銅鈴被我裝進行李袋,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拿。
趙琴清晨推開我的房門,隻看見空掉的衣櫃和疊好的被子。
她衝到餐桌邊,黑色收據最上方寫著:
“自今日起,沈念與沈家血緣兩清,死生不認。”
她顫著手撥出我的號碼,手機裏隻剩冰冷提示: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