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色收據在桌麵鋪開時,我第一次看清自己這些年被拆成了多少份。
味覺、三年安眠、右手穩定度、一次比賽好運、半年的喜悅感、兩次晉升機會......
每一張收據後麵都附著用途,沈耀的補習班、擇校費、競賽營、升學宴尾款,甚至還有一雙限量球鞋的定金。
我拿起杯子,往水裏加了兩勺糖。
甜味沒有出現,隻有液體滑過喉嚨的溫度。
修複刀握在手裏時,指尖抖得極輕,刀鋒卻在紙頁邊緣留下無法挽回的毛邊。
門外響起腳步,趙琴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沈耀和沈國強。
她第一眼看見滿桌黑紙,臉上有短暫的心虛,隨即被更急切的貪婪蓋住。
“原來你還藏著這些。收據在,是不是還能找當鋪?”
我把收據攏到身前。
“你看見了上麵的典當物。那些錢是拿我的身體和未來換的。”
趙琴不耐煩地擺手。
“別說得這麼嚇人。你現在能走能說,哪有你講得那麼嚴重?耀耀剛到京城,不能住差地方,電腦也要好的,五萬塊先湊出來。”
沈國強站在門邊,語氣像下命令。
“明天去一趟當鋪。家裏培養你不容易,現在輪到你回報了。”
我看向三個人。
“我不會再典當任何屬於我的東西。”
沈耀拿起一張“右手穩定度”的收據,嘖了一聲。
“姐,你修舊書又不是什麼大事業,手抖一點能怎樣?可我去了京城,身邊同學用的都是高配電腦,我丟不起這個人。”
“那是你的事。”
趙琴衝過來,揚手想打我,巴掌停在半空,像顧慮著我現在真的會報警。
她轉而打開衣櫃,把最上層的舊布包翻出來。
布包裏有一枚銅鈴。
銅鈴掛著褪色紅繩,鈴身裂紋很深,輕晃時發出沙啞的清響。
我心口依舊空,卻在看到它時本能地站起。
“放下。”
趙琴像抓住了我的弱點,冷笑起來。
“你還知道急?你奶奶留給你的東西,你以前護得跟命一樣。明天要是不拿錢回來,我就把它賣了,反正舊貨市場應該還能換幾百。”
沈國強沒有阻止,沈耀趁我看銅鈴,翻開我的帆布包。
他從夾層裏抽出一份被折得很平整的文件。
“京城古籍修複研究院聘書?你也要去京城?”
趙琴一把搶過去。
“沈念,你早就打算跑?你弟還沒安頓,你倒先給自己找好路了?”
我伸手去拿。
“還給我。”
沈耀把聘書舉高,目光從研究院公章掃到我的名字,嫉妒和被冒犯的怒意混在一起。
“你憑什麼去?我才是家裏去京城讀書的人。你一個修破紙的,去了能有什麼前途?”
紙張被他用力一扯,裂口從我的名字中間穿過去。
第二聲撕裂更長,公章被撕成兩半,碎片飄到地上。
趙琴握著銅鈴,語氣竟然放軟。
“念念,別怪你弟。他也是怕你不顧家。你去京城能幹什麼?女孩子總歸要嫁人,你弟出息了,才是全家的指望。”
我蹲下去撿碎片,指腹被紙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沒有眼淚,也沒有憤怒衝出口,隻有一種沉到骨頭裏的冷意。
沈國強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我撞到床沿,膝蓋磕得發麻。
“別擺這副樣子。明天去當鋪,錢不到位,耀耀開學就麻煩。你要是不去,我拖也要把你拖過去。”
我低頭把最後一片聘書撿進掌心,任由他們在門口繼續商量五萬塊要怎麼花。
等房間徹底安靜,我把碎紙拚回桌麵。
背麵有一行導師手寫的字,被撕開後仍能讀完整。
“沈念,你的手,不該被困在這個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