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客廳折疊床上睡的第四天,我被陽台上的電話聲吵醒。
我媽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熱絡勁兒還是順著推拉門的縫隙鑽了進來。
“哎,張姐,是我。對,就是我們家言言的事兒。”
“大專下個月就開學了......對對對,就在本地。”
“害,去什麼北京啊,她自己也不願意去!”
她這句謊撒得無比自然,連頓都沒打一個。
“小姑娘家家的,膽子小。”
“說跑那麼遠想家,非要留在本地方便照顧我和她弟。”
“我也拿她沒辦法。”
我坐在折疊床上,看著陽台那個熟悉的背影。
“張姐,你上次說你那個侄子......”
“對,就是開物流驛站那個,今年二十八是吧?”
“你看什麼時候方便,安排兩個孩子見一麵唄?”
“學曆低點怕什麼,男人會賺錢就行!”
“一個月兩萬多呢,我們言言去大專也就是混個文憑,出來能賺幾個錢?”
“對,隻要彩禮按你們家這邊的規矩走,能幫襯小舅子就行,我們家言言最聽話了。”
我掀開毯子,穿上拖鞋,拉開了陽台的推拉門。
“張姐,先不說了。”
“我這邊有點事,改天定好時間我帶言言過去啊。”
她掛了電話,轉過身看到我,臉上沒有一絲被抓包的尷尬。
反而瞪了我一眼。
“走路沒聲音的?偷聽長輩打電話,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你要給我安排相親?”
我看著她,“我才十八歲。我連大學都還沒上。”
我媽甩了一下手裏的抹布。
“十八歲怎麼了?十八歲在法律上已經是成年人了!”
“你讀那個本地大專,出來就是去廠裏當流水線工人,或者去超市當收銀員。”
“一個月三千塊錢,什麼時候能給你弟攢夠買房的首付?”
她走近一步,語重心長。
“張阿姨的侄子我打聽過了,雖然比你大十歲,但人家驛站生意好。”
“你嫁過去直接當老板娘。”
“彩禮三十萬,正好夠你弟複讀加以後上大學的開銷,剩下的還能湊個首付。”
“女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媽這是在幫你走捷徑。”
蘇耀剛好從房間裏走出來,打了個哈欠,手裏還端著我的水杯。
“姐,我覺得媽說得對。”
“你要是嫁給驛站老板,以後我買限量版球鞋寄回來,是不是能免郵費啊?”
他笑嘻嘻地看著我,仿佛我的婚姻隻值一張包郵卡。
“我的成績明明能上清北。”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你為什麼非要告訴別人是我自己不想去?”
我媽的臉色變了變,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被強硬壓了下去。
“四鄰八舍都知道你弟沒考好,你非要滿世界嚷嚷你考了清北。”
“你讓你弟的臉往哪擱?讓我這個當媽的臉往哪擱?”
“我都跟你說了,這是為了這個家!你能不能別那麼自私!”
自私。
供養全家的人是自私的,吸血的人是無辜的。
我看著陽台外麵的天空。快要下雨了,天陰沉沉的。
“好。”我說。
我媽愣住了。大概是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好什麼?”
“我說好。”
我轉過身,往客廳走。
“張阿姨的局,你去安排吧。”
她站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
臉上瞬間堆滿了如釋重負的笑。
“哎!這才是媽的好女兒!你放心,媽肯定給你挑個條件最好的!”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