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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把那張紙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她不懂醫學術語，但"良性"兩個字她認識。

"這......這上麵寫的是沒事？"

我沒說話。

爸從她手裏把報告抽過去，推了推老花鏡，一行一行地看。

客廳裏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鐘。

弟弟湊過去瞄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先是困惑，然後是鬆了口氣，再然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被人從背後抽走了椅子，屁股懸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坐下去。

弟媳最先反應過來。

"哥，那就是說你沒病啊？那太好了！"

她的聲音很亮，笑容很標準。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搭在肚子上的姿勢從"展示"變成了"防禦"。

媽終於抬起頭，看著我。

"望望，你早就知道了？"

"上周就拿到結果了。"

"那你怎麼不早說？！"

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知道媽這幾天怎麼過的嗎？媽天天晚上睡不著"

"睡不著？"

我打斷她，

"你睡不著的時候，是在想我的病情，還是在想我那套房子的過戶流程？"

媽的嘴張著，但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爸把報告放回茶幾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敲了兩下。

"行了，沒病就好，一家人鬧什麼。"

"爸，你剛才還在問我房子賣不賣呢。"

"那不是以為你"

"以為我要死了，所以得趕緊把值錢的東西過到弟弟名下，對吧？"

爸的臉漲紅了。

弟弟終於開口了，語氣是那種精心調配過的無辜。

"哥，你別這麼說，我們不是那個意思，你生病全家都擔心"

"擔心什麼？"

我看著他，

"陳立，從我出結果到現在，你給我打過幾個電話？"

他愣了。

"你來看過我幾次？那袋蘋果是上周來要錢的時候順手買的吧？"

"九塊九一袋的那種，我在你店門口的水果攤上見過。"

弟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弟媳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被弟弟拉了一把袖子，縮回去了。

媽突然哭了，嘴裏念叨著：

"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媽為這個家操碎了心，你就這麼回報我？"

這套我太熟了。

從八歲開始，每次我表達不滿，她就啟動這個程序。

哭，念叨，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然後等我心軟，等我道歉，等我說"媽我錯了"。

以前每次都管用。

每一次。

"媽，你別哭了。"

媽的哭聲頓了一下，大概以為我要服軟了。

"我說幾件事，你們聽完，我就走。"

媽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

"第一，房子不賣，不過戶，不抵押。誰再提這事，我直接報警。"

"第二，從這個月開始，我的工資卡跟家裏沒有任何關係。"

"之前幫我'存'的那些錢，我也不要了，算我孝敬你們的。"

"第三"

我看了弟弟一眼。

"那十四萬，我給你三年時間還。還不上的話，我走法律程序。"

弟弟猛地站起來。

"哥！那錢是爸媽做主給我的，又不是我"

"陳立。"

我的聲音不大，但他停住了。

"那是我的錢，從我工資卡裏轉出去的，每一筆都有銀行流水。"

"爸媽做主？爸媽有什麼權力做主我的錢？"

客廳裏沒有人說話了。

電視還開著，聲音被調到了最小，

隱隱約約傳出一陣罐頭笑聲，像某個平行世界裏有人在看喜劇。

爸終於開口了。

"陳望，你是老大，你說這種話，你對得起這個家嗎？"

我站起來，拿起茶幾上那張報告，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裏。

"爸，你問錯了。"

"應該問問你自己，對得起我嗎？"

我轉身往門口走。

身後傳來媽的聲音，帶著哭腔，尖銳地穿過整個客廳。

"你走了就別回來！"

我拉開門。

"好。"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弟媳小聲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沒病，剛才就不用演了。"

然後是弟弟壓低聲音的嗬斥："你閉嘴！"

我站在樓道裏，聽著門板後麵傳來的壓抑爭吵聲,沒有停留。

下樓的時候，腿有點軟。

三十三年的慣性突然被打斷，身體還沒來得及適應。

走到小區門口，我掏出手機給趙磊發了條消息。

"麵試幫我約了嗎？"

趙磊秒回：

"約了，下周三下午兩點。望哥，你認真的？"

我抬頭看了一眼家屬院的方向。

五樓的燈亮著，窗簾後麵是模糊的人影在晃動。

"認真的。"